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求詩?(1/2)
蘇凌在劉端身側的紫檀木圈椅上坦然落座,腰背挺直,姿態從容不迫,既無受寵若驚的諂媚,亦無恃功而驕的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端見狀,眼中笑意更濃,似乎對蘇凌這般不卑不亢的態度頗為欣賞。他側首對侍立一旁的楊昭微微頷首示意。
楊昭會意,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時便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紫砂茶盤,腳步輕盈地返回。
茶盤上放著兩隻素雅的白玉瓷卮,卮身薄如蟬翼,隱約透出內里茶湯的顏色。楊昭先將一卮茶恭敬地奉於劉端案前,隨即又將另一卮輕輕放在蘇凌手邊的茶几上,動作嫻熟,悄無聲息。
劉端笑容和煦,伸手指了指蘇凌面前的茶卮,語氣親切如同閒話家常。
「蘇愛卿,嘗嘗這茶。這是漢南郡今春新貢的『雲霧青』,據說採摘於千米高峰的雲霧之中,一年也只得數斤,甚是難得。朕記得,蘇卿似乎偏好昕陽郡的毛尖?且品品看,比之你喜愛的毛尖,風味如何?」
蘇凌聞言,微微欠身道:「謝聖上賜茶。」
他雙手捧起那白玉瓷卮,入手溫潤。低頭細看,但見卮中茶湯色澤澄澈碧綠,宛如初春新發的柳芽,又似一塊上好的翡翠融化其中,湯色清亮,毫無渾濁。幾片舒展開的茶葉在卮中緩緩沉浮,形態優美,散發出一種清幽高遠的蘭花香混合著淡淡的炒栗香,沁人心脾。
他輕輕呷了一口,茶湯入口,初時微有苦澀,但旋即化開,一股甘醇鮮爽的滋味在舌尖綻放,回味悠長,齒頰留香,果然是好茶!
蘇凌心中暗贊,這漢南雲霧青的確名不虛傳,其香氣之清雅、滋味之醇厚,比之他常喝的昕陽毛尖,另有一番風韻。毛尖以鮮爽靈動見長,而這雲霧青則更顯沉穩內斂,底蘊深厚。
不過,蘇凌心中雖覺此茶甚佳,甚至隱隱覺得比自己的毛尖更勝一籌,但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讚嘆與謙遜。
他放下茶卮,拱手回道:「聖上厚賜,臣感激不盡。此漢南雲霧青,湯色清碧,香氣清幽,滋味甘醇,回甘持久,確乃茶中極品,貢茶之冠!臣平日所飲昕陽毛尖,不過是山野粗茶,聊以解渴罷了,豈敢與聖上御用之珍品相提並論?實在是螢火之於皓月,雲泥之別矣。」
劉端聽了,臉上笑容愈發舒暢,顯然對蘇凌的「識趣」十分受用,哈哈一笑道:「愛卿喜歡便好,喜歡便好!回頭朕讓楊昭包上一些,愛卿帶回行轅慢慢品嘗。」
「臣,謝主隆恩!」蘇凌欠身謝道。
飲過茶,氣氛似乎更加融洽。
劉端將身子微微向蘇凌這邊側了側,臉上帶著真切的關懷,問道:「蘇愛卿前番為國奔波,聽聞還染了些風寒,如今身體可大好了?朕心中一直掛念著。」
蘇凌神色一正道:「勞聖上掛心,臣惶恐。不過是些許小恙,早已痊癒,如今精力充沛,不敢有負聖望。」
「那就好,那就好!愛卿乃國之棟樑,定要保重身體才是。」劉端點了點頭,語氣欣慰。
隨即,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實則目光微微凝練了幾分,問道:「說起來,愛卿剛從北疆前線返回不久,不知如今前線戰事......具體情形如何了?朕在深宮,雖時有軍報,但總不及愛卿親眼所見來得真切。」
蘇凌心知肚明,這才是今日召見的重點之一。
他面色沉穩,略一沉吟,便清晰條理地稟報導:「回聖上,托聖上洪福,仰仗天子龍威,前線戰事,進展極為順利。蕭丞相持聖上親賜天子劍,代天征討不臣,王師所向披靡!」
他微微提高了聲調,又道:「逆賊沈濟舟,雖盤踞渤海多年,看似勢大,然其倒行逆施,不得人心,麾下雖眾,卻各懷異志,實乃烏合之眾!」
「自我王師北伐以來,連戰連捷!如今戰局已定,我軍兵分兩路,一路連克青州、燕州,勢如破竹;另一路由蕭丞相親自坐鎮中軍,長驅直入,直搗黃龍,兵鋒已直指沈賊老巢——渤海望海城下!兩路大軍不日即可會師於望海城下,形成合圍之勢!沈濟舟敗亡之期,指日可待!屆時,北疆定,四海靖,皆乃聖上威德所致!」
蘇凌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將蕭元徹的功績與天子的威望巧妙地捆綁在一起,既匯報了軍情,又給足了劉端面子。
然而,端坐在龍椅上的劉端,聽著蘇凌這番「捷報」,心中卻是另一番翻江倒海!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欣慰甚至略帶激動的笑容,但袖中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順利......順利得很啊!蕭元徹......他果然還是要贏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憂慮,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劉端的心頭。
沈濟舟?那個遠在渤海、名義上還尊自己為帝的割據軍閥,他敗不敗,死不死,劉端其實並不十分在意!甚至......在內心深處,他未嘗不希望沈濟舟能贏,或者至少,能讓蕭元徹陷入曠日持久的戰爭泥潭!
因為只有那樣,蕭元徹這個將他困在龍椅上、使他成為名副其實的傀儡的權臣,才會被極大地削弱實力,或者被長期牽制在遙遠的北疆,無法回京繼續掌控朝局!
只有這樣,他劉端才有可能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甚至......看到一絲掙脫束縛、重掌權柄的渺茫希望!
可是,蘇凌的話,如同冰冷的現實,擊碎了他這最後一點隱秘的期盼。
蕭元徹贏了,而且贏得很漂亮,很快就要凱旋了!這意味著,那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陰影,很快就會以更大的威勢回歸龍台城,繼續將他牢牢地按在這冰冷的龍椅之上!
一想到蕭元徹那雙深邃難測、充滿壓迫感的眼睛,劉端就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失望,讓劉端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實情緒!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甚至努力讓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和真誠一些。
「好!太好了!」
劉端猛地一拍龍書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喜悅和激動。
「蕭愛卿真乃朕之肱骨,國之柱石!用兵如神,運籌帷幄,實乃不世出的帥才!有蕭愛卿為朕分憂,蕩平不臣,實乃我大晉之幸,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連聲誇讚,語氣熱烈,仿佛蕭元徹的勝利就是他最大的快樂。甚至眼角都微微有些濕潤,不知是演技高超,還是內心複雜情緒的真實流露。
蘇凌坐在一旁,平靜地看著劉端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心中如同明鏡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天子這熱烈誇讚背後的言不由衷與深深無奈?這位年輕的皇帝,比起兩年前那個更容易將情緒寫在臉上的青年,確實成長了太多,學會了隱藏,學會了偽裝,有了幾分帝王應有的城府和心術。
但蘇凌自然不會點破,他順勢起身,躬身一禮,語氣懇切地說道:「聖上明鑑!蕭丞相常言,其所行之事,皆奉聖意,其所獲之功,皆賴聖上洪福齊天,龍威庇佑!北疆即將平定,四海昇平在望,此乃聖上聖德感召,天命所歸!」
他將功勞再次巧妙地歸於天子,既安撫了劉端那敏感的自尊,也維持了表面上的君臣和諧。
劉端深吸一口氣,似乎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虛扶道:「愛卿平身,坐下說話。蕭卿和愛卿之功,朕都記在心裡。待大軍凱旋,朕定當論功行賞,絕不吝嗇!」
「臣,謝聖上!」
蘇凌重新落座,心中瞭然,這場關於前線軍情的試探,暫時告一段落。
接下來,這位心思越來越深沉的年輕皇帝,恐怕要切入更核心的主題了。
他端起茶卮,又輕輕呷了一口那碧綠的雲霧青,茶香依舊,但此刻品來,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這深宮權斗的澀意。
幾句閒談過後,閣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蘇凌端起茶卮,借呷茶的動作,目光不著痕跡地再次掃過端坐龍椅的劉端。
只見這位年輕的天子神情自若,面帶和煦微笑,正隨手翻看著龍書案上的一本古籍,姿態閒適,仿佛真的只是召一位欣賞的臣子入宮閒話家常,聊聊風月,敘敘舊情。
之前的談話,從茶到身體,再到前線軍情,雖然暗藏機鋒,但整體氛圍還算平和。
莫非......天子真的打算對丁侍堯之事避而不談?選擇性地忽略過去?
蘇凌心中暗自思忖,若真如此,倒也省去一番口舌周旋......只是,這可能嗎?
他絕不相信,天子如此興師動眾派禁軍「請」他入宮,僅僅是為了喝茶聊天,關心他的身體和前線戰事。
丁侍堯之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能不激起漣漪。天子此刻的平靜,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按捺,一種暴風雨前的假寐。
他不提,我更不能主動提起。
蘇凌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以靜制動,看看這位愈發深沉的皇帝,究竟能忍到幾時。
就在這思緒轉動間,昔暖閣那虛掩的殿門外,一個小黃門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探,臉上帶著焦急和猶豫,似乎有緊要事情稟報。
正在與蘇凌「相談甚歡」的劉端,目光專注於手中的書卷,似乎全然未覺。
然而,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楊昭,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門外的動靜。
他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如同狸貓般輕盈地移至門邊,與那小黃門低聲耳語了幾句。
小黃門連忙將懷中抱著的一摞厚厚的奏章條陳遞到楊昭手中,又低聲稟報了幾句,這才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楊昭抱著那摞奏章,轉身,依舊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垂手站定,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劉端似乎這才被那摞新送來的奏章吸引了注意,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楊昭懷中,微微蹙了蹙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被打擾的不悅。
「嗯?何時送來的?怎麼這麼多?」
楊昭連忙躬身,聲音恭敬道:「回聖上,是方才通政司剛送來的今日急需批紅的急件。奴才見聖上正與蘇大人相談甚歡,未敢打擾。」
劉端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書卷放下,轉向蘇凌,臉上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苦笑,攤了攤手道:「蘇愛卿,你瞧瞧,天天如此,一堆接著一堆,這點、那點的瑣事,沒個消停時候,真想安生說會兒話都難。」
蘇凌心中一動,這一幕何其熟悉!
兩年前他初次被密詔入宮,也是類似的場景,劉端借批閱奏章上演了一出「皇權旁落、身不由己」的苦情戲,意圖拉攏他。
難道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蘇凌可不想再浪費時間配合演出這種戲碼。
他立刻站起身,朝著劉端躬身拱手,語氣「誠懇」地說道:「聖上日理萬機,操勞國事,臣豈敢耽擱?既然有緊急政務需聖上聖裁,臣在此多有不便,亦不合外臣規矩。臣懇請先行告退,待聖上閒暇時,再聽宣召見。」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體恤君上,也守住了臣子本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