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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既來之,則安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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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跟在楊昭身後半步,步履沉穩地行走在空曠寂寥的宮道之上,兩側高聳的朱紅宮牆投下長長的陰影,仿佛將天地都隔絕在外。他的面色平靜無波,一如這深宮的古井,但內心深處,卻因楊昭方才那句看似隨意的透露,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念頭如同暗流般急速涌動、碰撞、推演。

何映......大龍煌......禁宮總管......

這幾個字眼,如同重錘,反覆敲擊著蘇凌的心神。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在軍中有一面之緣、面容白皙、眼神清澈、做事機靈守禮、甚至帶著幾分少年靦腆的宣旨小黃門,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竟然鯉魚躍龍門,一舉登上了內廷宦官的權力巔峰——成為了執掌禁宮、權傾內侍、代天子掌印、尊稱「大龍煌」的超級權閹!

這晉升之速,簡直駭人聽聞!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蘇凌絕非看不起何映的能力。

相反,他對那個年輕人的印象相當不錯,覺得他知進退、懂禮數、心思靈巧,是個可造之材。

但宮中生存,尤其是宦官這個特殊群體,升遷講究的是資歷、背景、人脈和機遇,缺一不可。

一個毫無根基、原本只在後宮做些雜役、偶爾外出宣旨的小黃門,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跨越無數等級,力壓宮中那些盤根錯節、經營多年的老牌太監,一躍成為內侍之首?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除非......有某種強大到足以打破一切規則的力量,在背後強行推動!

這裡面......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而且,是足以震動朝野的大隱情!

蘇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異常晉升背後必然存在的巨大陰影。他飛速地回溯著自己掌握的信息,心漸漸沉了下去。

近兩年,他追隨蕭元徹征戰在外,對於京都龍台城的動向,雖非一無所知,但獲取信息的渠道和時效性都大打折扣。

有關宮廷內部的機密情報,尤其是人事任免這等核心變動,第一手消息必然是先送達暗影司總司正督領伯寧手中。自己這個副督領,更多是掛個虛銜。

一則他嫌暗影司事務繁雜詭譎,不願過多涉足,圖個清靜;二則,也是更重要的,他深知權力場的敏感,若自己真去插手暗影司具體事務,哪怕無心,也極易引起伯寧的猜忌,認為他有分權奪勢之心,平白樹敵,實非明智之舉。

因此,他一直以來都刻意與暗影司保持距離,對伯寧充分放權,以求相安無事。

如此說來......關於何映躍升大龍煌這等驚天大事,伯寧手中......極有可能根本沒有相關情報!

蘇凌得出了一個令他背後發涼的推論。原因無他,如今代管京都暗影司一切事務的,正是那個已然確認為內奸的暗影司督司——段威!

以段威的身份和立場,他怎麼可能將「天子新立心腹大監,權勢熏天」這等對蕭元徹集團極為不利的重要情報,如實上報給遠在前線的伯寧?

他必然會想方設法按下、隱瞞,甚至篡改!否則,自己此次奉命返京核查京畿道,行前蕭元徹或伯寧無論如何都會提醒自己注意這位新晉的實權人物,早做防備。

可事實上,若非今日楊昭「無意」間透露,自己對此事竟全然蒙在鼓裡!

好一個段威!好一個釜底抽薪!

蘇凌眼中寒光一閃,對京都局勢的複雜性有了更深的認識。

更讓蘇凌感到心驚的是「大龍煌」這三個字本身所代表的分量!

大晉內官制度,品級森嚴。總管太監之前冠以「大龍煌」或「大鳳彰」,乃是內侍至高無上的榮耀與權柄象徵,地位尊崇,與尋常總管不可同日而語。

雖說明面上,「大龍煌」與「大鳳彰」品級相同,互不統屬,但稍有政治常識的人都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實際權力和影響力,有著雲泥之別!

「大鳳彰」,鳳彰殿也,其權責多局限於後宮,輔佐皇后,管理宮內事務,對前朝政局的影響相對間接、有限。

而「大龍煌」,龍煌殿也,代指的乃是天子!

能得此尊號者,乃是天子絕對的心腹近臣,直接對天子負責,參與機要,傳達旨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影響天子的決策!其權柄可直達前朝,足以攪動整個帝國的風雲!

當年那個伺候天子長大、看似權勢滔天的假齊世齋,熬到頭髮花白,也不過是混到了「大鳳彰」的位置。

而縱觀大晉立國六百餘載,有資格被尊稱為「大龍煌」的內侍,屈指可數,僅有五位!

如今,這第六位「大龍煌」,竟然落在了原本籍籍無名的何映頭上!這怎能不讓蘇凌感到無比的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

以何映原本的資歷、背景,他絕無可能憑正常途徑坐上這個位置......蘇凌心中篤定,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當今天子,力排眾議,甚至是頂著巨大壓力,破格欽點的!

可是......為什麼?

蘇凌的思緒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天子為何要對一個小黃門給予如此超乎尋常、近乎孤注一擲的信賴?僅僅是因為何映機靈懂事?這絕不可能!深宮之內,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

天子身邊,更不乏伺候多年的老人。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天子認為何映是值得託付『大龍煌』重擔的不二人選?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何映為天子,做了什麼常人難以做到的事情?」

蘇凌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可以確定一點:如今的何映,與四年前那個傳旨的小太監,早已是判若雲泥!

他手中掌握的權力,他所能調動的資源,他對天子所能產生的影響,都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他是天子在深宮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堅固的一面盾。

那麼,隨之而來的問題就至關重要了......

天子對何映如此信賴,幾乎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那麼,關於派遣丁侍堯潛伏黜置使行轅、監視我蘇凌的這件事......天子會不會告訴何映?甚至,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天子與何映兩人密謀的結果?

這種可能性極高!

何映作為天子最信任的內侍,又是新任大龍煌,天子沒有理由向他隱瞞如此重要的布局。

退一步講,即便此事最初是天子獨自決斷,事後也必然會讓何映知曉,以便協同後續行動。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

蘇凌思維縝密,不放過任何細節,這一切是何映瞞著天子,暗中策劃運作,天子被蒙在鼓裡......但,這種可能性太小了。

如此重要的人事安排和潛伏任務,想要完全瞞過天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何映初登高位,根基未穩,貿然行此險棋,風險太大,不似智者所為。

想通了這一層,蘇凌對即將到來的面聖,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他面對的,很可能不是一個孤立的天子,而是一個「天子—何映」的強勢組合!

還有四年前那樁京畿道貪腐大案......

蘇凌的思緒又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歐陽秉忠冤死,孔鶴臣、丁士楨逍遙法外......如今貴為大龍煌的何映,他對這樁舊案,是否知情?又持何種態度?他是主張追查到底,還歐陽氏一個清白?還是......早已與孔、丁之流同流合污,成為了掩蓋真相的保護傘?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平心而論,他對四年前那個眼神清澈、辦事穩妥的「小何公公」印象頗佳,內心深處並不願將其與那些齷齪骯髒的勾當聯繫在一起。

他甚至隱隱希望,何映能在這濁流洶湧的深宮之中,保住一份初心,至少......不要陷得太深,不要成為禍亂朝綱的幫凶。

但願......我當初沒有看錯人吧。

蘇凌心中默道,但理智告訴他,在這權力染缸般的深宮裡,尤其是坐到「大龍煌」這個位置,想要獨善其身,幾乎是一種奢望。

紛亂的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又被蘇凌強行壓下。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宮道前方那越來越近、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核心殿宇群陰影。

真相如何,謎底幾何,或許,很快就要揭曉了。而這位新任大龍煌何映,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蘇凌拭目以待。

蘇凌心念電轉,將關於何映的種種驚疑與推測強行壓下,臉上瞬間恢復了一派雲淡風輕。

他快走半步,與引路的楊昭幾乎並肩,側過頭,用一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好奇的口吻,仿佛閒談般問道。

「楊公公,聽你方才所言,何......何龍煌如今深得聖心,執掌禁宮,想必平日裡定是常伴聖駕左右了?」

「今日聖上召見,蘇某想著,或許能有幸見到何龍煌,正好當面向他道賀一番。畢竟當年一別,也算故人,他如今身居高位,蘇某理當慶賀。」

楊昭聞言,腳步未停,臉上卻立刻浮現出一種極其逼真的、帶著濃濃關切與心疼的神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哎呦,蘇大人有此心意,何龍煌若是知曉,定然感念。只是......真是不巧得很吶!」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蘇大人您是知道的,自打前番那個禍國殃民、欺君罔上的假太監齊世齋伏法之後,咱們這宮裡頭......唉,真是亂了好一陣子!」

「好些個以前跟著那老賊廝混的魑魅魍魎,沒了管束,很是不成體統,規矩也散漫了許多。何龍煌臨危受命,接掌這禁宮總管、大龍煌的擔子後,那是真真兒的夙夜在公,嘔心瀝血啊!」

楊昭的聲音帶著一種渲染式的感慨,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何龍煌為了整肅宮闈,重立規矩,那是雷厲風行!該查的查,該辦的辦,該攆出去的絕不手軟,該立威的時候也毫不含糊!日日操勞,案牘勞形,幾乎是住在了龍煌殿的值房裡......」

「這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麼熬啊!結果,前幾日就累倒了,感染了風寒,病來如山倒,著實不輕。太醫看了,說是憂勞過度,邪風入體,需要靜心調養些時日。所以,何龍煌已然向聖上告了假,回府邸修養去了,這都有好幾日未曾入宮見駕了。」

他臉上露出一副「實在不湊巧」的表情,看向蘇凌。

「要不然,以蘇大人如今的身份和聖上對您的看重,今日前往行轅宣旨這等大事,按禮數,本該是由何龍煌親自前往,才顯得鄭重。」

「奈何......何龍煌病體沉重,實在起不來身,無法成行,聖上這才派了咱家這個跑腿的。讓蘇大人見笑了,也實在是見不著何龍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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