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既來之,則安之(2/2)
「奈何......何龍煌病體沉重,實在起不來身,無法成行,聖上這才派了咱家這個跑腿的。讓蘇大人見笑了,也實在是見不著何龍煌了。」
病了?告假修養?好幾日未見駕?
蘇凌聽完楊昭這番情真意切、合情合理的解釋,心中非但沒有釋然,反而猛地一沉,疑竇叢生!
這病......來得也太是時候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自己返京、丁侍堯事發、天子即將召見這個節骨眼上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好幾日,連宮都不進了?這未免太過巧合!
是真病?還是......借病避嫌?
或者說,是某種更深的謀劃,需要他暫時置身事外?
蘇凌心念飛轉,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配合地露出一臉真誠的遺憾與關切,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竟是積勞成疾,真是辛苦何龍煌了。蘇某還想著能藉此機會,與故人敘敘舊,當面恭賀他高升之喜呢。唉,真是遺憾!但願何龍煌吉人天相,早日康復才是。」
楊昭臉上堆起笑容,連連點頭道:「蘇大人放心,何龍煌年輕,底子好,又有太醫精心調理,想必休養些時日便能大好了。來日方長,蘇大人與何龍煌敘舊的機會,多得是,多得是!」
蘇凌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心中卻已將這「何映抱病」之事,列為需要高度警惕的變數之一。
兩人繼續沿著宮道向前走去,氣氛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是在這平靜之下,涌動著更多難以言說的暗流。
又穿過幾道宮門,前方的殿宇越發宏偉肅穆,巡邏的禁衛也明顯增多,氣氛愈發凝重。
楊昭稍稍放慢腳步,側身對蘇凌低聲道:「蘇大人,前邊就是聖上平日批閱奏章、召見近臣的『昔暖閣』了。聖上吩咐了,今日單獨召見蘇大人,故而選在此處,圖個清淨,也好與蘇大人......好好說說話。」
昔暖閣?
蘇凌心中微動,他知道那裡並非舉行大朝會的正殿,而是天子處理日常政務、進行非正式召見的地方,環境相對私密。天子選擇在此處見他,而非在更具儀式感的正殿,這本身似乎就傳遞出一種微妙的信號——這次召見,可能更側重於「交談」而非「問罪」。
「有勞楊公公引路。」蘇凌面色平靜地應道。
他抬眼望向那座在層層宮殿簇擁下、顯得並不十分起眼卻透著一種別樣靜謐的「昔暖閣」,心中最後一絲紛雜的思緒也沉澱下來。
既然何映『恰好』不在,避而不見......那眼下,便只能先會一會這位深居九重、心思難測的天子了。
蘇凌暗自思忖,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是福是禍,是坦途是陷阱,總要親自走一遭才能知曉。且看他如何出招,我......見招拆招便是!
他整了整衣冠,將所有的疑慮、警惕、算計都深深掩藏在平靜的面容之下,跟著楊昭,邁步朝著那座即將決定他今日命運的建築,穩步走去。
宮道盡頭,昔暖閣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等待著訪客的到來。
蘇凌駐足,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昔暖閣周遭。
此處果然幽靜,不似前朝正殿那般威嚴肅殺。
閣樓不大,卻精巧雅致,飛檐翹角覆著黛瓦,檐下懸著銅鈴,微風過處,發出細碎清音。
閣周遍植青松翠柏,枝幹虬勁,綠意蔥蘢,掩映著一條以卵石鋪就的蜿蜒小徑。
不遠處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悠然游弋,偶有落葉飄落,漾開圈圈漣漪。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氣,確是一處適合私下敘話、不易受擾的所在。
蘇凌暗中凝神感知,四周除了遠處隱約的巡邏腳步聲,並無任何隱藏的殺氣或伏兵跡象,心中稍安,看來天子此番,至少表面上是秉持著「召見」而非「擒拿」的姿態。
此時,楊昭朝蘇凌投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低聲道:「蘇大人請在此稍候片刻,容咱家先進去通稟一聲。」
蘇凌微微頷首,神色平靜道「「有勞楊公公。」
楊昭轉身,步履輕捷地沿著卵石小徑走向昔暖閣緊閉的朱紅殿門。
蘇凌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既來之,則安之。
他原以為要等上一陣,沒成想,不過片刻功夫,那殿內便隱隱傳來一陣語聲。先是一個略顯激動、帶著幾分真切歡喜的嗓音,雖隔著門扉有些模糊,但那份輕鬆與熱絡卻清晰可辨。「哦?是蘇愛卿來了?哎呀!楊昭啊,你怎麼這般不懂事!蘇卿是朕請來的貴客,何需通稟?直接請進來便是!記住了,下次蘇卿再來,無需這些虛禮,徑直引到朕跟前就好!」
接著是楊昭恭敬的應諾聲。
「奴才遵旨,是奴才思慮不周,聖上恕罪。」
這對話自然流暢,天子的語氣中的那份迫不及待的親切與略帶責備的隨意,聽起來絲毫不似作偽,反倒像是一位盼來了心腹臣子的君王,卸下了幾分帝王威儀,流露出些許人情味。
蘇凌心中最後一絲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些許。
旋即,殿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推開。
楊昭站在門側,提高了音量,清晰唱道:「聖上有旨——宣,京畿道黜置使蘇凌,覲見——!」
蘇凌深吸一口氣,將雜念盡數壓下,整了整並無褶皺的官袍袖口,隨即目光一凝,沉心靜氣,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敞開的殿門走去。
靴底踏在光滑的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一步步邁入那象徵著至高權力核心的殿宇深處。
蘇凌邁過那高高的朱紅門檻,踏入昔暖閣內。
一股混合著淡淡墨香、陳年書卷氣以及頂級檀木清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閣內陳設典雅莊重,卻不失精緻。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金磚,穹頂高闊,繪有彩雲金龍圖案,雖不似正殿那般輝煌奪目,卻自有一股內斂的威嚴。
正中靠北牆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龍書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奏章匣盒,背後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龍屏風,屏風前設著明黃錦緞鋪就的龍椅。
東西兩壁則立著頂天立地的多寶格,格內陳列著古籍珍玩,牆角青銅仙鶴香爐中,裊裊青煙緩緩升起。
整個殿閣採光極佳,明亮卻不刺眼,靜謐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核心的凝重氣息。
龍書案後,一人端坐。正是當今天子——劉端。
只見他年約三十上下,頭戴翼善冠,身著明黃色團龍常服,腰束玉帶。面容清俊,皮膚白皙,甚至略顯一絲久居深宮、少見日光的蒼白。
鼻樑挺直,嘴唇薄厚適中,嘴角自然微抿,帶著一種天生的矜持與貴氣。一雙眼睛不算極大,卻頗為有神,目光清澈,此刻正含著毫不掩飾的、和煦如春風般的笑意,望向走進來的蘇凌。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那裡,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屬於帝王的雍容氣度,但若細看,卻能察覺那眉宇間似乎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難以驅散的鬱結與謹慎,那是長期處於權力漩渦中心、卻難以真正執掌權柄之人所特有的複雜氣質,威儀有餘,而真正的決斷銳氣稍欠。
蘇凌不敢怠慢,表面功夫要做足,緊走兩步,來到龍書案前丈許之地,便欲躬身行禮,口中朗聲道:「臣蘇凌,參拜聖上!」
他心中已然盤算好,如何行一個不失禮數、卻也不必真正屈膝的躬身長揖之禮。
然而,未等他完全躬身,案後的天子劉端竟已笑著站起身來,繞過龍書案,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竟搶先伸出雙手,作虛扶之勢,語氣帶著毫不作偽的親切與隨意。
「哎!蘇愛卿!不必多禮,不必如此多禮!快起身!」
蘇凌順勢直起身子,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天子的虛扶,姿態恭敬卻毫無卑微之態,口中道:「謝聖上。」
劉端就站在蘇凌面前,仔細打量了他兩眼,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朗聲笑道:「好!好!蘇愛卿,一別近兩年,風采更勝往昔啊!朕可是時常惦念著你呢!」
「前番聽聞愛卿在前線輔佐蕭丞相,屢出奇謀,立下赫赫戰功,朕心甚慰!如今返京執掌京畿道,整頓吏治,更是雷厲風行,卓有成效!真乃朕之肱骨,國之棟樑也!」
這番誇讚,情真意切,既肯定了蘇凌的功績,又表達了君主的掛念,尺度拿捏得極好,讓人如沐春風。
蘇凌連忙躬身,態度謙遜。
「聖上謬讚了!臣愧不敢當!為國效力,分所當為。倒是聖上日理萬機,操勞國事,臣觀聖上氣色,似乎清減了些,還請聖上務必保重龍體才是。」
一番應對,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謙遜,又回饋了君主的關懷。
劉端聞言,笑容更盛,顯然對蘇凌的回應十分滿意,連連點頭。
「愛卿有心了,有心了!」
他側過頭,對侍立一旁的楊昭吩咐道:「楊昭,給蘇卿看座,就設在朕的御案之側。」
「奴才遵旨。」
楊昭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圈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龍書案的右側,與龍椅並肩,僅一步之遙。
劉端親自抬手,拍了拍那椅子的扶手,笑容和煦地對蘇凌道:「蘇卿,來,坐。坐到朕身邊來,今日無甚要緊政務,你我君臣二人,好好說說話。」
「臣,謝座。」
蘇凌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躬身謝恩。隨即,他不再推辭,邁步上前,坦然自若地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恩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看向身旁的天子。
君臣對坐,近在咫尺。
一場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的談話,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