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求詩?(2/2)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體恤君上,也守住了臣子本分。
然而,劉端卻毫不猶豫地一擺手,語氣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
「哎!蘇愛卿此言差矣!朕說過,你與旁人不同!無需迴避這些虛禮!你就安心坐著,稍等朕片刻,朕很快便處理妥當。朕說過,今日要與你好好說說話,豈能因這些瑣事而廢?」
他根本不給蘇凌再次推辭的機會,直接對楊昭吩咐道:「楊昭,將奏章呈上來。」
「奴才遵旨。」
楊昭應聲,快步上前,將懷中那厚厚一摞,足有四十多份的奏章條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龍書案上。
蘇凌見狀,知道再推辭便是違逆聖意了,只得暗嘆一口氣,重新坐下,心中警惕卻提到了最高點。
他倒要看看,這位天子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劉端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展開,目光快速掃過。蘇凌靜靜地看著,只見劉端看得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不過幾息功夫,他便將那份奏章合上,隨手扔到了龍書案的左側空地。
接著,他又拿起第二份,同樣是快速瀏覽,隨即又扔向左側。第三份、第四份......他的動作流暢而機械,仿佛在做一件重複了無數遍、早已習慣成自然的事情。
絕大多數奏章,他僅僅是瞥了一眼封面或開頭幾句,便做出了「丟棄」左側的決定。
偶爾,他會拿起某一份奏章,稍微多看兩眼,眉頭或許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最終,依舊還是將其歸入了左側那越堆越高的「廢紙堆」中。
整個過程,劉端的神色平靜無波,既無憤怒,也無無奈,更像是一種麻木的例行公事。
只有極少數的時候,大約僅有五份奏章,他才會仔細閱讀片刻,然後用硃筆在上面簡單批註幾個字,再將其單獨放置在龍書案的右側。
不多時,四十多份奏章便被分揀完畢。左側堆積如山,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十五六份之多;而右側,則孤零零地只有可憐的五份。
蘇凌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明了。
這大概就是如今大晉朝堂權力運行的赤裸裸的寫照——絕大部分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軍政要務,早已由中書令徐文若先行「票擬」了處理意見,送到御前,天子劉端甚至連細看和反駁的權力都沒有,只是走個過場,用個印而已。
而他唯一能真正「做主」的,恐怕就只有右側那寥寥幾份、無關痛癢的宮內採買、修繕之類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果然,劉端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過案上涇渭分明的兩堆奏章,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既無怨憤,亦無自嘲,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左邊這些......」
他指了指那堆小山般的奏章,「按慣例,皆是中書令君已然批紅定了調的,朕......就不用再費神看了,無非是用個印,走個流程罷了。」
他的手指輕輕移向右側那孤零零的五份奏章,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弧度。
「至於右邊這些......嗯,宮內尚衣監需添置些夏布,御膳房要採買些時令瓜果,還有幾處宮苑角樓需要簡單修繕......這些瑣碎小事,倒是朕......能做主,也該朕看看的。」
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這寂靜的昔暖閣內炸響!
「噗通」一聲!
侍立一旁的楊昭,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雙腿一軟,竟直接癱跪在地,以頭觸地,渾身抖如篩糠,連話都說不出來,顯然是被天子這番直言嚇破了膽!
然而,端坐在一旁的蘇凌,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仿佛劉端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份定力,與旁邊嚇得魂不附體的楊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端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發抖的楊昭,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斥責,仿佛真的只是在教訓一個不中用的奴才。
「楊昭啊楊昭,你說說你......奴才就是奴才,骨頭輕,沒點斤兩!朕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大實話,看你嚇的這般模樣,體如篩糠,成何體統?」
隨即,他目光轉向蘇凌,臉上瞬間又換上了那副和煦親切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讚賞有加。
「你看看朕的蘇愛卿,風輕雲淡,處變不驚,這才是國之棟樑該有的氣度!楊昭,你呀,得多跟蘇愛卿學著點,才能有點長進!」
楊昭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道:「奴才......奴才知罪!奴才愚鈍!謝聖上教訓!謝蘇大人......榜樣......」
劉端不再理會他,轉而看向蘇凌,笑容不變,但那雙眼睛卻微微眯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意味。
他語氣輕鬆地問道:「蘇愛卿啊,你看,上次你來時,朕連一份奏章里的事情都做不了主。這次你來,朕已然能做主足足五份奏章了!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進步?很大的一種進步吧?」
他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孩童般的、期待肯定的語氣,笑吟吟地望著蘇凌。
蘇凌心中雪亮,劉端這話,看似自嘲調侃,實則是誅心之言!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他展示皇權的淪喪,並試探他對蕭元徹專權、天子傀儡處境的態度!
更是在暗示,他劉端並非甘心如此,他也在「努力」,哪怕這種「努力」看起來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蘇凌面色平靜,迎著天子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不帶絲毫波瀾:「聖上此言,臣......有些不太明白。」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無論是中書令府批閱決議的政務,還是聖上您親自聖裁的宮闈小事,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我大晉江山社稷的安穩,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
「既然目標一致,皆為公心,那麼由誰具體經辦,以何種形式決斷,只要於國有利,於民有益,臣以為......並無任何不妥之處。聖上乃天下之主,胸懷四海,又何必拘泥於細枝末節的形式呢?」
他這番話,避重就輕,將問題的核心從「皇權旁落」巧妙轉移到了「為國為民」的大義上,既沒有正面否定劉端的處境,也沒有流露出對蕭元徹的不滿,可謂滴水不漏。
劉端聽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笑吟吟地看著蘇凌,目光深邃,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是贊同還是失望。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蘇凌,閣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凌也坦然回視,不卑不亢。
忽然,劉端猛地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說得好!蘇愛卿此言,深得朕心!在理!十分在理!」
他一邊笑,一邊轉身,對著還跪在地上發抖的楊昭笑罵道:「聽見沒有?你這沒用的奴才!看看蘇愛卿的心胸見識,比你高了不知多少!起來吧!別在那兒丟人現眼了!」
「謝......謝聖上!謝蘇大人!」
楊昭如蒙大赦,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腿肚子還在發軟。
劉端再次看向蘇凌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毫無陰霾的、如沐春風的高興神情,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他仿佛完全忘記了剛才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眼神中流露出回憶與懷念之色。
「蘇愛卿啊,朕還記得,上次你來宮中,曾揮毫潑墨,為朕題寫了一幅字,那內容......朕至今記憶猶新,時常品味。」他微微仰頭,輕聲吟誦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字字珠璣,氣魄宏大!朕甚是喜愛,已命人精心裱糊,懸掛在御書房中,日日相對,以為警醒與激勵。」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期待與熱切。
「蘇愛卿乃我大晉一等一的文才,詩酒仙之名,天下傳揚!今日良機難得,你我君臣相聚甚歡,豈可無詩?」
「蘇愛卿,便再為朕即興賦詩一首,揮毫潑墨,讓朕再睹詩酒仙之風采,如何?」
求詩?
蘇凌心中猛地一愕,這彎轉得實在太急!
前一刻還在談論皇權尷尬的敏感話題,下一刻竟突然轉到風花雪月的詩詞上來了?
這天子的心思,真是愈發難以捉摸!他此刻心中裝著丁侍堯之事、何映之謎、朝局之詭譎,哪有什麼閒情逸緻吟詩作賦?
他剛想尋個理由推辭。
「聖上,臣......」
然而,劉端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對剛剛站穩的楊昭吩咐道:「楊昭,還愣著做什麼?沒聽見朕的話嗎?速去為蘇愛卿準備上好的筆墨紙硯!要快!」
「奴才遵旨!」楊昭連忙應聲,腳步虛浮卻異常迅速地退下安排。
不過片刻功夫,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便被兩名小太監抬了上來,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一旁擺放著徽墨、端硯、狼毫筆,一應俱全,顯然是早有準備!
劉端笑吟吟地站起身,走到書案旁,親自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目光炯炯地看著蘇凌,語氣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詩酒仙,請吧!這一次,可莫要讓朕失望哦!」
蘇凌看著眼前筆墨俱全的書案,又看了看天子那看似熱情洋溢、實則深不見底的笑容,心知這詩,怕是不得不作了。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風雅之事,其中必然藏著更深的試探與玄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邁步向書案走去。
也罷,既然避無可避,那便看看,這位天子,究竟想從這首詩里,看出些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