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朕不知情!(2/2)
「呵呵......王熙死了,沙涼賊來了......沙涼賊死了,蕭元徹又來了......周而復始,循環往復!朕這一生,就如同一個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一次次的希望,換來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絕望!暗無天日!永無盡頭!」
說到最後,劉端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情緒徹底失控,聲音因極致的憤懣而尖銳扭曲。
「王熙也好!沙涼賊也罷!蕭元徹也好!還有那渤海沈濟舟、荊南劉靖升、江東錢仲謀!他們!他們一個個!處心積慮,爭權奪利,陰謀陽謀用盡!他們夢寐以求的是什麼?!不就是朕現在坐著的這個位子嗎?!不就是這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冰冷刺骨的龍椅嗎?!」
劉端猛地站起,張開雙臂,狀若瘋魔,嘶聲吼道:「可這個位子到底有什麼好?!它帶給朕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只有朝不保夕的恐懼!只有夜不能寐的煎熬!」
「他們想要?!他們想要就拿去啊!朕給他們!現在就給他們!何必如此虛偽!如此惡毒!用盡手段來逼朕!來折磨朕!直接說啊!來拿啊!!」
吼聲在殿中迴蕩,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絕望。劉端癱軟下去,伏在龍書案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蘇凌靜靜地聽著這位天子發泄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恐懼與絕望,臉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種深沉的凝重。
直到那嗚咽聲漸漸微弱下去,蘇凌才長長地、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聖上......」
蘇凌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這便是您的命。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生於帝王家,既然坐上了這位子,有些重量,就必須扛起來。逃避、抱怨、乃至......將這象徵天下的權柄輕言相讓,都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讓更多人陷入苦難。」
他走向前幾步,在距離龍書案還有數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靜地看著伏案顫抖的劉端。
「聖上現在最該想的,不是這皇位帶來的痛苦,而是......如何利用您仍是『天子』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去做一些事情。一些......哪怕微小,但確確實實對得起『天子』這個名分,對得起天下百姓的事情。而不是沉溺於自怨自艾,甚至......因恐懼和私慾,行差踏錯,鑄下大錯。」
伏在案上的劉端,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抽搐漸漸停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
他臉上淚痕狼藉,眼神卻不再像剛才那般空洞絕望,而是充滿了迷茫、掙扎,以及一絲......微弱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顫抖著問:
「那......那朕......朕該怎麼做?朕......朕還能做些什麼?才能是......才能是你口中說的......有功於民的事?」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這令人心焦的寂靜:「聖上既有此心,有此言......那麼,臣,有幾個問題,想開誠布公地請教聖上。還望聖上,能坦誠相告。只有臣知道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才能答覆您......臣到底能不能去幫您?」
劉端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立刻被他強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誠懇。
「蘇愛卿但問無妨!朕既已推心置腹,絕無虛言!」
蘇凌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直視劉端,問出了第一個,也是最為核心的問題,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殿宇的寂靜中。
「聖上口口聲聲,要臣助您『救大晉』。」
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如刀。
「臣想請問聖上,您所欲救的,究竟是大晉的萬里江山、億萬黎庶,使其免於戰亂塗炭?還是......僅僅是為了奪回那令人痴狂、至高無上的——皇權帝位?」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剖開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最敏感的根源!
劉端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他顯然沒料到蘇凌會問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這完全打亂了他預先準備好的、充滿悲情與家國大義的表演節奏。
一股被徹底看穿的恐慌與羞惱瞬間湧上心頭,讓他的臉色在昏燈下變了幾變。
但僅僅一瞬的失態後,劉端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臉上迅速堆砌起一種被誤解的憤慨與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蘇愛卿!你......你怎能如此想朕?!朕乃劉氏子孫,大晉天子!」
「朕欲救的,自然是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是這天下陷入戰火、流離失所的億萬黎民百姓!朕豈是那等只知爭權奪利、罔顧蒼生的昏聵之君?!」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揮舞著手臂,指向漆黑的窗外,聲音帶著哭腔。
「蘇卿......你看看這天下!烽煙四起,民不聊生!朕每聞奏報,心如刀絞!朕這個天子,做得窩囊!但朕心中所念,從不是一己權位之私!朕不惜此命,更不惜這虛名權位!」
「只要......只要能結束這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讓百姓能安居樂業,朕......朕便是即刻死了,將這皇位拱手讓人,亦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鑑!!」
他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盯住蘇凌,臉上充滿了「至誠」之色,甚至眼角都擠出了幾點淚光。
「蘇愛卿!朕今日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權位不過是工具,是朕用來平定天下、造福黎庶的憑藉罷了!若工具無用,要之何益?!朕求的,是結果,是這大晉天下,重歸安寧!」
他這一番表演,情真意切,悲壯激昂,若在旁人聽來,恐怕真要為之動容,信其七八分。
蘇凌心中暗忖,不惜命?不惜權?呵呵......
蘇凌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絕不相信,一個從小在權力漩渦中長大、深知權力滋味的帝王,會真的對那至高無上的皇權毫無眷戀。
劉端這番話,漂亮話居多,或許有幾分真心擔憂國事,但若說完全不想做一個真正執掌乾坤、言出法隨的實權天子,那是絕無可能。
不過......他能說出這番話,哪怕是演戲,哪怕是自我欺騙,也總比那些赤裸裸只知攬權的昏君要好上些許。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確實還殘存著一絲對於天下百姓的愧疚與責任?哪怕只有一絲,也足以作為撬動局面的支點。
蘇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
「聖上有此胸懷,乃天下萬民之幸。若果真如此......那臣,便再問聖上幾個具體之事。」
劉端見蘇凌語氣放緩,心中稍定,連忙道:「愛卿請問!朕知無不言!」
蘇凌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問題一個比一個更具體,更致命。
「既然如此,臣請問聖上,以戶部尚書丁士楨為首,勾結大鴻臚孔鶴臣,貪墨國帑,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如歐陽秉忠等,禍亂朝綱,甚至......插手地方,魚肉百姓!這些事,聖上......可知情?」
他緊緊盯著劉端的眼睛,不容他有絲毫閃躲。
劉端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僵硬,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那一閃而逝的慌亂並未逃過蘇凌的眼睛。
他強作鎮定,皺眉道:「丁士楨?孔鶴臣?他們......竟有此事?朕......朕平日忙於政務,對這些具體部務,尤其是臣下私德,確有不察之處......但若真如愛卿所言,朕定嚴查不貸!」
蘇凌不置可否,繼續追問,語氣加重。
「那麼,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朝廷撥付的巨額賑災錢糧,最終十不存一,致使災民流離,餓殍遍野!而經手此事的,正是丁士楨與孔鶴臣!這樁震驚朝野的貪腐大案,聖上......難道也絲毫不知情嗎?當時災情奏報、御史彈劾的本章,難道一份都未曾呈送御前嗎?!」
「四年前......京畿道貪腐案?」
劉端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極其震驚與茫然之色,甚至帶著幾分無辜的愕然。
「蘇愛卿,你......你是否弄錯了?四年前京畿道是遭了旱災不假,但朝廷第一時間便撥付了錢糧賑濟,朕記得......災情很快便平息了呀?哪裡......哪裡來的什麼貪腐大案?朕......朕從未聽聞!」
他的反應,看起來天衣無縫,仿佛真的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蘇凌靜靜地望著他,目光深邃,半晌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中的壓力,卻讓劉端感到一陣陣的心虛。
良久,蘇凌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問道,聲音低沉卻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聖上......您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對此案......毫不知情?」
劉端被猛地一拍龍書案,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被「冤枉」的憤怒而變得尖利,甚至帶著幾分賭咒發誓的意味。
「不知!朕不知情!蘇凌!朕乃天子,君無戲言!朕......再說一遍,朕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因激動而漲紅,死死地瞪著蘇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昔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劉端那急促的喘息聲和宮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昏黃的光線下,君臣二人,一坐一站,目光交織,一個驚怒交加,賭咒發誓;一個平靜如水,深不見底。真相,在夜色中變得愈發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