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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試探與驚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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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從容,並無絲毫被「規矩」約束的不滿或拘謹。

「蘇大人請隨咱家來。」

楊昭微微躬身,隨即轉身,手持拂塵,在前引路。蘇凌則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後半步左右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那寬闊無比的漢白玉廣場,朝著那扇巨大的、象徵著無上權力入口的皇極門走去。

行至宮門前,那兩隊守門禁衛,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為首一名將領模樣的軍官,手按佩刀,踏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楊昭,又落在蘇凌身上。

楊昭顯然與這些守衛相熟,他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面小巧的腰牌,在那軍官眼前晃了晃,臉上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低聲道:「王統領,辛苦。咱家奉旨,引黜置使蘇凌蘇大人入宮見駕。」

那被稱為王統領的軍官仔細驗看過腰牌,又打量了蘇凌幾眼,似乎確認無誤,這才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楊公公請,蘇大人請。入宮規矩,想必公公是知曉的。」

「自然,自然,有勞王統領。」楊昭笑著應道,收回腰牌。

沉重的皇極門並未完全打開,只是開啟了右側一扇偏門。但即便如此,那門洞也足以容納數人並行,幽深無比,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

楊昭回頭朝蘇凌示意了一下,隨即當先邁步,跨入了那幽深的門洞。蘇凌神色不變,步履沉穩,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象徵著至高權力與無盡神秘的宮門陰影之中。宮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與喧囂,徹底隔絕。

蘇凌與楊昭一前一後,行走在宮道之上。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牆,牆頭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著金色光澤,遠處殿宇樓閣層層疊疊,飛檐翹角,氣勢恢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種屬於深宮特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與清冷石板的寂寥氣息。

楊昭引路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刻意與身後的蘇凌保持著約莫一步半的距離。

這個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因太遠而顯得怠慢無禮,也不會因太近而讓人感到唐突或有壓迫感。

他微微側著身子,顯示出引路者的恭敬,但目光大多平視前方,並未頻頻回頭與蘇凌搭話。

蘇凌則步履沉穩,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宮廷景致,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中念頭飛轉。

兩人之間,除了腳步聲在空曠宮道上的輕微迴響,便是一片沉默。

這沉默並不自然,帶著一種官場上特有的、彼此試探前的壓抑與尷尬。

走了一陣,蘇凌覺得這般僵持下去也無益,便主動開口,打破了沉寂。他語氣輕鬆,仿佛閒話家常。

「楊公公,恕蘇某眼拙,之前進過宮,還因為一些公務,與宮中各位管事公公也算有過幾面之緣,卻似乎未曾見過公公?不知公公如今在宮中,擔任何等要職?想必是深得聖心,方能擔此傳旨重任。」

楊昭聞言,腳步未停,側過臉來,露出一個謙和甚至略帶靦腆的笑容,回答道:「蘇大人說笑了。咱家之前一直在後宮各位娘娘的宮苑裡當差,做些跑腿傳話、打理雜務的微末活計,並不常在天子駕前走動。故而蘇大人覺得面生,實屬正常。」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也就是最近這半年,蒙聖上不棄,念咱家腿腳還算利索,做事也還算謹慎,這才將咱家從後宮調出,安排在駕前伺候,專司一些傳話跑腿的小事。實在是聖恩浩蕩,咱家惶恐。」

蘇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和讚許的神色:「原來如此。楊公公過謙了。後宮事務繁雜,能在其中脫穎而出,被聖上親點至駕前,這本身就是對公公能力最大的認可。可見公公定然是心思縝密、行事穩妥之人。」

楊昭連忙擺手,笑容更加謙卑,甚至微微躬身。

「哎呦,蘇大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折煞咱家了!宮中能人輩出,咱家這點微末道行,實在不值一提。」

「如今在駕前,資歷淺薄,凡事都需向那些伺候聖上多年的老前輩們虛心學習,從頭做起。所以眼下,也不過是領了個無關緊要的閒差,勉強餬口罷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哦?不知公公現居何職?」蘇凌順勢問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楊昭的側臉。

楊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人畜無害的謙遜笑容,語氣平淡地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回蘇大人,咱家如今......在司禮監當差,忝居......秉筆太監一職。實在是微不足道,讓蘇大人見笑了。」

秉筆太監!

蘇凌心中猛地一動,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驟起!

又是秉筆太監!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丁侍堯那張肥碩而猙獰的臉!

時間點上如此巧合?丁侍堯離宮出任黜置使行轅總管(明面貶黜,實為潛伏)之後,接替他在司禮監秉筆太監位置的,正是眼前這個看似年輕、謙恭、人畜無害的楊昭!

好一個『無關緊要的閒差』!好一個『微不足道』!司禮監秉筆太監,掌宮內文書往來,代天子批紅——即便如今權柄被蕭元徹的中書令府分去大半,但其地位與象徵意義仍在,乃是內官中極具實權的位置!非天子絕對心腹不能擔任!

這楊昭,年紀輕輕,從後宮默默無聞之地,一躍而成秉筆太監,若說沒有過人之處或特殊背景,絕無可能!

他越是表現得謙卑無害,恐怕其心機城府就越深!此人,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再者,天子今日派來宣旨的,偏偏又是一個秉筆太監!這是巧合嗎?還是......一種刻意的提醒,或者說,一種無聲的示威?是在暗示我,丁侍堯之事,他心知肚明,而且,他手中還有更多、更年輕的『丁侍堯』?

這個楊昭,就是來接替丁侍堯,繼續執行某些任務的?

蘇凌心中雖驚,但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親切隨和的笑意,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讚賞。

「秉筆太監?楊公公太過自謙了!此乃內官要職,非聖上信重之人不能擔當!楊公公年輕有為,深得聖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蘇某還要請楊公公日後多多關照才是。」

楊昭聞言,哈哈一笑,連連擺手,態度更加恭謹。

「蘇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咱家豈敢!蘇大人才是國之棟樑,聖上倚重的能臣幹吏,將來封侯拜相,亦未可知!應該是咱家請蘇大人多多提攜關照才是!」

他話語間將蘇凌捧得極高,姿態卻放得極低。

兩人一來一往,互相恭維,氣氛似乎瞬間熱絡了許多,仿佛真是相識已久的老友。

他們沿著宮道繼續前行,穿過一道道宮門,越過一座座石橋,周圍的宮殿越發宏偉,守衛也越發森嚴。

楊昭一邊引路,一邊看似隨意地笑道:「蘇大人此前來過宮中,對這裡應該不陌生了,想必不會感到侷促。如此便好,咱家之前還擔心蘇大人久未入宮,會有些緊張呢。」

蘇凌聞言,心中微動。

一個念頭閃過,便順著話頭,以一種懷念舊識的、自然而然的語氣問道:「說起故人,蘇某倒是想起一事。前番蘇某奉旨前往前線時,聖上曾派了一位天使官前往軍中宣旨勉勵,那位公公年紀雖小,麵皮白淨,做事極有規矩,機靈得很......」

「蘇某記得......好像是姓何,喚做小何公公。不知楊公可知這位小何公公近況如何?如今可在宮中當差?」

楊昭聞言,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說道:「小何公公?恕咱家孤陋寡聞,印象中,宮中似乎並無姓何的年輕黃門。」

「宮中伺候的人手眾多,來來往往,或許......是調往別處,或者......」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明顯,宮中生存不易,一個小黃門無聲無息地消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蘇凌心中微微一嘆,掠過一絲淡淡的惋惜。他對那位機靈守禮的「小何公公」印象確實不錯,本以為能在宮中再見,沒想到......這深宮果然如履薄冰。

他正欲將此事揭過,卻聽楊昭又似突然想起什麼,補充道:

「不過......蘇大人這麼一提,咱家倒是想起來了。如今天子駕前,的確有一位極受聖上恩寵、權勢赫赫的大監,也姓何。但......應該不是蘇大人所說的那位小黃門。」

蘇凌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追問道:「哦?也姓何?但不知......這位大監的名諱是?」

楊昭有些意外地看了蘇凌一眼,似乎沒想到蘇凌會對一個太監的名字如此感興趣,但他還是恭敬地回答道:「回蘇大人,這位大監的名諱,正是單名一個『映』字,何映。」

何映!

果然是他!蘇凌心中大震,臉上卻強行保持著平靜,繼續追問:「何映......何公公?卻不知,這位何公公,如今身居何職?」

楊昭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由衷的、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神色,他微微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地說道:「何大監如今......乃是禁宮總管,掌印太監,尊稱——大龍煌!故而宮中上下,皆尊稱其為......何龍煌!」

大龍煌!禁宮總管!

蘇凌聞言,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四年前在軍中有一面之緣、看似青澀機靈的小太監何映,如今竟然一躍成為了宮中內侍之首,權勢滔天的大龍煌?!這晉升之速,恩寵之隆,簡直駭人聽聞!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玄機?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能維持著淡淡的笑容,但心中已然警鈴大作。看來,這深宮之內,早已物是人非,暗流洶湧,遠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

而走在前方的楊昭,眼角餘光瞥見蘇凌那一閃而逝的細微震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又迅速隱去,恢復了一貫的謙恭模樣。

宮道漫長,深宮似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無形的漩渦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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