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你這師兄,人還怪好呢(2/2)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道:「我也單獨住了個小院,不大,但清淨。策慈還專門撥了兩個機靈的小道士伺候我日常起居,端茶倒水,鋪床疊被,基本不用我動手。嘿,你是不知道,那日子過的......」
浮沉子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但很快又撇撇嘴。
「就是那倆小道士,一開始戰戰兢兢的,後來熟了,發現我沒什麼架子,也就放鬆了,偶爾還敢跟我開開玩笑。」
「不過我總覺得,他們伺候我是真,盯著我,給策慈匯報我的一舉一動,恐怕也是真。那老東西,面上大方,心裡頭那根弦,可從來沒松過。」
「至於吃喝......」
提到這個,浮沉子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連比劃帶說。
「那更是沒得說!一日三餐,頓頓不重樣,量大,味美,管夠!而且,全塢上下,就我這兒開小灶,有葷有素,有酒!」「你是沒見著,其他道士吃飯,清湯寡水,豆腐青菜。我這兒,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爆鹿肉......想吃什麼,只要江南地界能弄到的,基本都能給我端上來!」
「酒也是好酒,雖然不是頂尖,但也醇香夠勁。為了我這個『酒肉道士』,兩仙塢的廚房估計沒少頭疼,哈哈!」
他笑了兩聲,但笑聲里並無多少真正的暢快,反而有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憊懶。
「最讓我意外的,是策慈真不限制我自由。」
浮沉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透過牆壁看到了江南的山水。
「我想出門就出門,在塢里待悶了,跟管事的說一聲,領了銀錢盤纏,抬腿就走。」
「想去幾天去幾天,去蘇城看園林,去上杭游西月湖,去南都城逛金陵河......那段時間,我可是把江南有名的、沒名的地界,幾乎逛了個遍!」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感慨。
「蘇小子,你是從中原、從北疆來的,見過戰亂,見過饑荒,見過易子而食。」
「可這江南......真他娘的是另一個世界!山溫水軟,繁華富庶,酒綠燈紅,醉生夢死......簡直就是溫柔鄉,神仙地!」「有時候我躺在畫舫里,聽著小曲,喝著花酒,看著兩岸的燈火樓台,都恍惚覺得,之前那些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不是我做的一場噩夢?」
「當這樣的道士......好像,真挺不錯?」
浮沉子說著,自嘲地笑了笑。
「最開始那大半年,我是真沒什麼煩惱。覺得這筆買賣,雖然開頭不咋地,被逼著吃了毒藥,但後續這待遇,簡直是賺翻了!」
「有吃有喝有玩,有人伺候,有銀子花,還能到處領略這江南風光......除了每月快到日子時,肚子裡那『定時炸彈』提醒我得回去一趟,其他時候,真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蘇凌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插話道:「聽你這般說來,策慈真人對你,倒真是『夠意思』。」
「除了那望仙丹,幾乎是有求必應,予取予求。這等逍遙快活,怕是比許多世家公子、封疆大吏還要愜意。浮沉子,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頓了頓,眼神略帶戲謔地看向浮沉子。
「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你勸我不要加入兩仙塢......莫非,是怕我也入了塢,分了你的權,享了你的福,搶了你這份獨一無二、逍遙自在的快活日子?」
浮沉子正說到「每月回去討藥」的不爽處,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瞪圓了小眼睛,氣鼓鼓道:「放屁!蘇凌,你把道爺想成什麼人了?道爺是那種只顧自己享樂、不顧兄弟死活的貨色嗎?」
「道爺我是那種人嗎?啊?我那是為你好!這地方看著是溫柔鄉,實則是英雄冢!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你當那老東西真那麼好心,白養著我這麼一個光吃飯不幹活的廢物?還給我這麼高的地位,這麼大的自由?」
「天上不會掉餡餅,掉的都是陷阱!道爺我是過來人,看得明白!」
浮沉子喘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聲音壓低了些道:「蘇凌,你真以為,那老東西費這麼大勁兒,又是強留,又是給地位,又是放任自由,就為了養著我這麼一個『酒肉道士』?讓我天天遊山玩水,吃喝玩樂?他圖什麼?做慈善啊?」
浮沉子湊近蘇凌,眼睛裡閃爍著清醒而銳利的光芒,與剛才那副炫耀享樂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告訴你,這看似神仙般的快活日子,沒過多久,就他媽到頭了!那老東西......終於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蘇凌聞言,臉上那點戲謔之色迅速斂去,眼神也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
他知道,浮沉子這看似荒唐享樂的「神仙日子」背後,必然藏著真正的圖謀。
策慈那等人物,耗費如此代價,布下如此局面,絕不可能只是為了供養一個閒人。他微微前傾身體,示意浮沉子繼續,自己則凝神靜聽。
浮沉子見蘇凌神色鄭重,也收斂了方才的激動,臉上那點憊懶和自嘲漸漸被一種混雜著後怕與恍然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轉折的時刻。
「大概......是過了快一年吧。」浮沉子回憶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那段時間,我差不多把江南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新鮮勁也過了些,正琢磨著是不是再往更南邊走走看看。就在這時候,策慈那老東西,突然親自到我那小院來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想當時策慈的神情語氣。
「他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笑眯眯的樣子,先是跟我寒暄了幾句,問了問近況,然後話鋒一轉,就說,『師弟啊,你入我兩仙塢,時日也不短了。」
「他說,『雖說答應過你,不勉強你做那些俗務功課,但你終究是我兩仙塢名正言順的『二仙』之一,這名分、這地位,是實實在在擺在這裡的。長此以往,你終日閒散,於塢內威望有損,於你自身,也非長久之計。』」
「他還畫大餅給道爺說,『總有一日,你需做些符合你這『二仙』身份的事,甚至......在為兄無暇分身之時,獨當一面,方能不負此位,不負眾望啊。』」
浮沉子模仿著策慈當時那種語重心長、又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口吻。
然後他撇了撇嘴道:「我當時一聽,心裡就咯噔一下。來了來了,這老狐狸的尾巴終於要露出來了!」
「說得冠冕堂皇,什麼名分地位,什麼獨當一面,還不是想給我找事做,把我綁得更牢?我當即就把話挑明了,跟他說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也別跟我繞彎子。我這人懶散慣了,擔不起什麼大任。你就直說吧,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他看向蘇凌,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和荒誕。
「結果你猜那老東西怎麼說?」
「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好像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慢悠悠地說,『師弟誤會了。為兄並非要你現在就去處理什麼繁瑣事務。只是覺得,師弟你天資聰穎,心性過人,唯獨欠缺了些......自保與立身之力。』」
「他還說什麼大晉以武立國,以道昌盛,若無相應的修為傍身,終究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浮沉子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策慈說要親自助我修行,傳我上乘功法,教導我修煉內息,在最短的時日內,將我從一個不通武道的普通人,培養、教導成一位修為不低於八境的真正武者、高手!」
靜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浮沉子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我當時肯定聽錯了」的荒謬表情。
「蘇凌,道爺當時特麼的整個人都蒙了!八境?還以上?最短時日?我?一個連大晉武道入門是啥都一竅不通,之前全靠耍點小聰明和那『biu biu』保命的傢伙?」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仿佛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當時甚至懷疑,是不是我天天喝酒把耳朵喝壞了,還是這老登,他修煉修得走火入魔,神志不清,開始說胡話了?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真覺得這老道是不是個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真神仙,看我骨骼清奇,非要送我一場大造化?」
蘇凌初聽時,眼中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修為不低於八境?還要在最短時間內達成?!
這即便對於天賦異稟、資源充足的世家子弟或宗門核心傳人而言,也幾乎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更何況是浮沉子這樣一個毫無根基、甚至對武道體系都陌生的「外來者」。
策慈此舉,何止是下血本,簡直是傾注心血,不計代價!
但蘇凌的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思慮取代。他眸光微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果然,一切的鋪墊,一切的優待,甚至那每月必須服用的望仙丹,都是為了這一刻。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所圖,絕非尋常。
打造一個八境以上的高手,需要耗費的資源、精力、時間,以及所承擔的風險,都是巨大的。策慈甘願付出如此代價,所求的回報,恐怕同樣驚人,甚至......駭人。
蘇凌心中念頭急轉,但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看向猶自沉浸在當年那種荒誕震驚情緒中的浮沉子,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試探的語氣說道:「哦?策慈真人竟然對你寄予如此厚望,甚至要親自出手,將你塑造成八境以上的武道高手?」
「嘖嘖,浮沉子,看來你這師兄,人還怪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