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道門魁首的野心(2/2)
「道冊」關乎釋道兩門,是精神信仰與部分世俗力量的隱秘脈絡;「閥冊」關乎門閥世家,是王朝統治的根基與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將冊」關乎軍方勢力,是武力的基石與變數。
而這「官冊」,則直接關乎朝廷命官,是維繫國家機器運轉的官僚體系的陰私檔案!
掌握了這四冊,就等於同時掌握了影響甚至操控大晉王朝精神信仰、統治根基、武力保障、官僚系統這四大支柱的潛在鑰匙!
這絕非簡單的「收集把柄」,這是要編織一張籠罩整個大晉王朝核心權力結構的、無形而恐怖的巨網!
其野心,已不僅僅是圖謀荊南,或做幕後仲裁者那麼簡單,這分明是懷揣著足以動搖國本、在關鍵時刻擁有顛覆性影響力的恐怖圖謀!
策慈......他究竟想幹什麼?!
一個道門魁首,要這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四大秘冊,他想成為什麼?隱於幕後的帝王?還是......更高層次的存在?
蘇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連帶著指尖都有些發涼。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與翻騰的怒火,聲音因極度壓抑而顯得格外低沉沙啞。
「前輩......如今丁世楨手中,明確可知的,不過『道、官、閥、將、皇、吏、釋』這七冊。」
「前輩張口便要取走其中四冊,且是關鍵無比的四冊......」蘇凌頓了頓,直視策慈,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譏諷與質問。
「那晚輩豁出性命,冒著九死一生之險,即便僥倖尋得,最後又能留下什麼?莫非前輩的意思是,晚輩辛苦一場,最終只是為前輩做嫁衣,自己落得個兩手空空,白忙活一場麼?」
他這話已是將不滿與質疑攤在了明面上。
策慈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輕輕搖頭,臉上那抹淡笑依舊,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糾正」意味。
「小友此言差矣。那可是正正經經的『二十七冊』,即便丁世楨手中只有七冊,也不過是其中一部分。」
「貧道只取四冊,小友尚可得三冊,若是將來機緣巧合,尋得其餘二十冊,那更是絕大部分都歸小友所有。怎能說是白忙一場?」
他微微前傾身體,看著蘇凌,笑容可掬,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貧道身為前輩,不過取走四冊,小友身為晚輩,卻可得二十三冊。這怎麼看,都是貧道吃了虧,做了犧牲,退讓了極大一步。」
「小友,可莫要誤會了貧道一片『愛護晚輩』之心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理直氣壯,仿佛他策慈才是吃虧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愛護晚輩」四個字,更是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
蘇凌氣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二十三冊?那其餘二十冊如今連影子都沒有,是真是假、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用虛無縹緲的「二十三冊」來換實實在在、已知存在且至關重要的四冊?
這老道,不僅貪得無厭,臉皮之厚,簡直匪夷所思!
退一步說,就算丁世楨手中真有那七冊,策慈拿走了道、官、閥、將,剩下皇、吏、釋三冊給他蘇凌,又有何用?
「皇冊」記載皇室秘辛,是丁世楨用來要挾、攀附皇親國戚的,他蘇凌一個外臣,拿著這東西,是嫌自己命長,想被皇室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麼?簡直是催命符!
「吏冊」記錄各級官吏考評、升遷、陰私,這本對他查案或許有些用處,但比起掌握了天下官員把柄的完整「官冊」,這零散的、可能只涉及部分官員的「吏冊」價值大打折扣,且丁世楨既然將其分開,很可能「吏冊」重要性遠不如「官冊」。
「釋冊」與「道冊」類似,記錄釋門隱秘,他蘇凌又不打算當和尚,也不想去要挾哪個寺廟,拿了何用?擦屁股都嫌硬!
這剩下的三冊,對蘇凌而言,與一堆廢紙何異?
策慈這哪裡是「愛護晚輩」,分明是吃干抹淨,連點殘羹冷炙都要算計成是自己的「恩賜」!
蘇凌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克制著翻騰的怒意。
他沒有立刻拍案而起,並非不敢,而是在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冷酷的權衡。
他目光掃過眼前仙風道骨、卻心如饕餮的老道,又用眼角餘光飛快地評估了一下靜室內的情勢,以及外面庭院中可能存在的力量對比。
自己這邊,浮沉子立場曖昧,周麼、陳揚、小寧等人在外面,但面對策慈這等深不可測的人物,人數優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旦翻臉,自己能有多少勝算?或者說,有多少機會能活著離開這間靜室?
妥協?已經妥協了無數次,從保證陳默活命,到必須找到指定內容的冊子,再到交出道、閥、將冊的部分,如今對方更是要全部,還要加上官冊!
這已不是妥協,這是要將自己敲骨吸髓,最後連點渣都不剩!再退,底線何在?尊嚴何在?
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漸漸在蘇凌心底滋生。
或許,是該讓這老道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就算不敵,也要崩掉他幾顆牙!
就在蘇凌心中天人交戰,怒火與理智激烈衝撞,即將做出決斷之際,一旁一直仿佛在神遊天外、百無聊賴撥弄燈芯的浮沉子,似乎終於看不下去了,或者說,是覺得氣氛實在太僵,自己這位師兄實在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他放下撥弄燈芯的手,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先是小心翼翼地覷了策慈一眼,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蘇凌,然後咂了咂嘴,用一種試圖和稀泥、但又不敢明說、含糊其辭的腔調開口道:「那個......師兄啊,蘇小白臉......咳,蘇凌這話吧,聽著好像......也不是全沒道理哈?」
「你看啊,這忙前忙後,擔驚受怕,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可是人家,咱們這......空口白牙的,就要拿大頭,還是最關鍵的那幾塊肥肉......是不是稍微......有那麼一丁點兒......不太......那啥,厚道?」
他越說聲音越小,眼神飄忽,不敢直視策慈,最後幾個字幾乎含糊在喉嚨里,但那意思,卻是明明白白地在說策慈不厚道。
策慈卻仿佛沒聽見浮沉子的話,甚至連眼神都沒斜一下,依舊平靜地看著蘇凌,仿佛在欣賞他最後的掙扎,又仿佛篤定他最終還是會屈服。
那份從容,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讓蘇凌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對峙達到頂點之時——
「嘭!!!」
一聲巨響,靜室那扇厚重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以蠻力猛然撞開!
木屑紛飛間,一條鐵塔也似的黑壯大漢,如同怒目金剛般闖了進來,肩上扛著一條碗口粗的熟銅大棍,滿臉虬髯根根戟張,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滾圓,噴著怒火,人還未站定,那炸雷般的吼聲已然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兀那老牛鼻子!好不要臉!欺人太甚!!俺家公子好言好語與你分說,給你這老貨天大的臉面!你倒好,給臉不要臉,貪得沒個饜足!真當俺們是好欺負的麼?!」
來者非是旁人,正是吳率教!
原來這憨人,今夜得了蘇凌「無事可去歇息」的命令,當真回房倒頭就睡,鼾聲震天,連外面擒拿陳默的動靜都未驚醒他。
方才睡到一半,腹中飢餓難耐,爬起來尋吃食,這才看到蘇凌靜室外院子裡站滿了人,個個面色凝重。
他打聽之下,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便想一棍子結果了那跪在地上的陳默,被周麼死拽住了。
然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開攔阻的小寧,來到門前,恰好將策慈那番「只要四冊」、「愛護晚輩」的混帳話聽了個真切,登時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哪裡還忍得住,當即踹門而入,便要一棍子將這「老鳥」拍扁了事。
吳率教闖入,聲勢駭人,手中大棍一橫,指著策慈,鬚髮皆張,怒喝道:「公子!跟這老沒出息的廢什麼話!看俺老吳一棍子送他去見三清道祖!您且閃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靜室內氣氛驟變。
浮沉子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看看暴怒的吳率教,又看看依舊八風不動的師兄,嘴角抽了抽,沒敢吱聲。
蘇凌原本已到了爆發的邊緣,吳率教這莽撞一鬧,反而讓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決絕話語噎在了喉嚨里。
他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喝止吳率教——這憨貨,怎是策慈的對手?上來不是送死麼?
但電光石火間,另一個念頭猛地竄起。
喝止?為何要喝止?自己一味退讓,這老道變本加厲,真當自己毫無脾氣、任人拿捏了麼?
吳率教雖莽,但忠心赤膽,武力驚人,正好!
不如就讓他鬧上一場!
一來,算是自己一方終於做出了強硬姿態,不再一味妥協;二來,也可藉此看看,這深不可測的策慈,究竟有多少斤兩!自己正愁沒有機會摸他的底!
想到這裡,蘇凌到了嘴邊的喝罵硬生生止住。
他臉上那鐵青之色未消,反而更加陰沉,但他緊緊抿著嘴,一言不發,只是緩緩向後退開了半步,將中間場地讓了出來。這姿態,分明是默許,甚至是......縱容!
策慈對吳率教的闖入、怒吼乃至那指向自己的熟銅大棍,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從蘇凌身上移開半分,依舊平靜地落在蘇凌那陰沉而沉默的臉上。
對於吳率教那足以嚇破常人膽魄的威勢,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靜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策慈看著沉默不語的蘇凌,又瞥了一眼那怒髮衝冠、如同野獸般低吼著的黑塔大漢,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
「看來,蘇黜置使是打定主意,要縱容屬下如此無禮了。」
他輕輕嘆息一聲,仿佛帶著幾分無奈,又像是長輩看到頑劣孩童胡鬧時的些許責備。
然後,他單手立於胸前,打了個標準的道門稽首,語氣依舊淡然,卻說出了一句讓室內溫度驟降的話。
「既然如此,貧道便僭越一回,替蘇黜置使......教訓教訓這莽貨,以免他們日後行走,忒也不知天高地厚,不會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