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雙惡(1/2)
浮沉子被蘇凌一連串尖銳到近乎冷酷的質問,逼得額角微微見汗。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努力讓有些紛亂的思緒重新聚攏。
他盯著蘇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憊懶或戲謔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鷹隼,試圖從蘇凌平靜無波的面容下,捕捉到更深層的意圖。
「蘇凌......」
浮沉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繞了這麼大圈子,分析了這麼多反常......你的意思,不還是想說,錢仲謀之所以不查、不提、甚至刻意淡化當年舊事,是因為......他錢仲謀自己,就是當年那場襲殺,甚至是後續一系列事件的幕後黑手?是始作俑者?」
浮沉子頓了頓道:「這一點道爺承認......道爺也感覺,當年錢文台和弟妹她哥穆拾玖之死,那錢仲謀絕對不可能不蹚這個渾水......但是,錢仲謀是主謀?這不太可能吧,那可是他親爹......」
蘇凌迎著他的目光,既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先是微微頷首,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這個矛盾的動作讓浮沉子眉頭皺得更緊。
「牛鼻子,你說的對.....萬事不能說得太絕對,尤其是在缺乏鐵證的情況下。」
蘇凌的聲音平穩依舊,但每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但從我們目前梳理出的所有蛛絲馬跡,從錢文台、穆拾玖死後,錢伯符略顯『低調』的復仇姿態,尤其是錢仲謀繼位後這一系列堪稱『詭異』的沉默、不作為乃至縱容來看......錢仲謀此人,極有可能......」
他故意在這裡停頓,沒有將那個最關鍵的詞說出口,但意思已經昭然若揭。
浮沉子的心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感,但當蘇凌幾乎明示出來時,他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弒父?殺兄?為了權力,真就喪心病狂啊,那個時代,在史書上看到的記載,如今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這種感覺,浮沉子無法形容。
他覺得他越來越討厭這個大晉,這個時空了,他能感覺,自己在這個大晉生出的原本就十分可憐的一丟丟歸屬感,也正在慢慢消失。
浮沉子真的開始想念他那個時空和他那個時代了。
然而,蘇凌並未察覺浮沉子的心態變化。
他的話鋒在此刻陡然一轉,將浮沉子從對錢仲謀個人野心的震驚中,引向了一個更黑暗、更複雜的深淵。
蘇凌的目光變得幽深,仿佛在凝視著無形的漩渦。
「若我的這個推測成立,錢仲謀是幕後主使之一......那麼,以當年荊湘大江口事件的複雜程度,以錢文台、穆拾玖的身份和身邊護衛力量,單憑一個當時羽翼未豐、甚至需要刻意藏拙的『仲謀公子』,真的能獨立策劃、並確保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成功嗎?能將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將各方反應算計得如此到位嗎?」
浮沉子聽到這裡,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複雜神色,聲音帶著幾分自嘲和寒意。
「所以,說了這麼多,蘇凌你不就是為了引出兇手還有我那便宜師兄,策慈,對不對?」
「他們兩個,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一個要世俗的權柄,一個要宗教的獨尊,一拍即合,於是聯手做下了這等滔天惡事!」
他以為這就是蘇凌推理的終點——錢仲謀和策慈就是那隱藏在幕後的最終黑手。
然而,蘇凌卻緩緩地,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擊碎了浮沉子的預想。
「如果事情真如我們所推測的這般,是錢仲謀勾結策慈,為奪權而弒父殺兄、剷除絆腳石......那麼,加上策慈,也還不夠。」
「什麼?!」
浮沉子霍然抬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駭然的神色,他倒吸一口涼氣,死死盯著蘇凌。
「還不夠?蘇凌,你......你不會是想多了吧?錢仲謀加策慈,一個未來的荊南侯,一個實際上的江南道門魁首,這兩人聯手,能量還不夠大?怎麼可能還有別人?還能有誰?」
蘇凌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添幾分凝重。
他微微搖頭,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沒有想多。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將錢仲謀和策慈都放進去,整個陰謀的拼圖,反而出現了一塊更巨大、更難以填補的空白。」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也仿佛在斟酌該如何說出那個更可怕的猜想。
「幕後黑手,除了錢仲謀和策慈之外,應該還有人。或者說......不應該是某個人,而可能是......某個群體!」
「一個擁有巨大能量,且與劉靖升、與當年之事,乃至與整個江南道格局變遷,都息息相關的群體!」
「少了這個群體,或者忽略了他們的存在,這個陰謀的鏈條就不完整,動機就不充分,許多不合理之處,就無法得到完美的解釋。」
「群體?!」
浮沉子徹底懵了,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他設想過各種可能,但「某個群體」這個指向,實在過於寬泛,也過於驚悚。
錢仲謀、策慈,再加上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群體」?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浮沉子甩了甩頭,似乎想將滿腦子的混亂思緒甩出去,臉上那慣常的憊懶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駭、困惑和強烈求知慾的急切。
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湊到蘇凌面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凌!你別賣關子了!你到底想到了什麼?趕緊的,都給我說出來!......道爺腦細胞不夠用,跟不上你推理的速度......反正錢仲謀是兇手,沒跑,策慈那老登......先給個『死緩』吧,至於什麼你說的群體......道爺覺得,或許就是你特麼的想多了......」
浮沉子說完,斜眼看著蘇凌。
雖然蘇凌之前那番關於策慈與錢仲謀可能早有勾結、劉靖升反常態度的分析,邏輯嚴密,矛頭直指他那位便宜師兄,但心底深處,終究還存著一絲不願相信的僥倖,或者說,是對「道門魁首」這個身份某種下意識的維護。
他更難以接受的是,蘇凌竟然說除了錢仲謀和策慈,幕後還有黑手,甚至可能是一個「群體」!這簡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陰謀範疇。
蘇凌將浮沉子臉上細微的掙扎、懷疑乃至一絲抗拒盡收眼底,他並不意外。
畢竟,指控一位在江南道德高望重、近乎被神化的道門領袖是弒主陰謀的參與者,甚至暗示還有更龐大的陰影,這需要顛覆太多固有的認知。
「牛鼻子......」
蘇凌放下茶卮,語氣平淡,卻帶著洞察的瞭然。
「看你神色,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對我方才關於策慈是第二個兇手的推測,還是存了幾分懷疑,覺得我或許是在捕風捉影,將一些可能的巧合或疑點無限放大了,對不對?」
「對於我說的還有『第三個』、甚至可能是一個『群體』的幕後黑手,就更加覺得是天方夜譚,難以置信了,是吧?」
浮沉子被說中心事,臉色有些訕訕,但並未否認。
他撇了撇嘴,帶著點強撐的倔強道:「是又怎麼樣?蘇凌,不是道爺我不信你,實在是......你這推測,一環套一環,聽著是像那麼回事,可說到底,還是推測居多,缺了實打實的鐵證。把策慈那個老登牽扯進來,已經夠嚇人了——那貨不是一門心思想打開新時空的大門麼......」
「現在又說還有一堆藏得更深的......這,這讓道爺怎麼敢全信?萬一......萬一是你想多了呢?」
蘇凌並不氣惱,反而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你的懷疑,合情合理。空口無憑,難以取信,尤其事關重大,更需謹慎。既然你覺得我的分析尚屬推測,那......」
蘇凌微微坐直了身體,收斂了臉上最後一絲隨意的神色,目光變得沉靜而專注,仿佛一位即將推演沙盤的將軍,又像一位準備重現畫卷的畫師。
「也罷......」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說服力。
「我們便暫且放下先入為主的判斷,也不去爭論誰是兇手。只當是重新復盤一局多年前的舊棋,試著將當年荊湘大江口之事的前因後果,各方動向,利益糾葛,以及後續一系列看似不合常理的發展,串聯起來,看看能否還原出一個更接近真相的、能夠自圓其說的『故事』。」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澄澈。
「牛鼻子只需靜聽,且看我這個『故事』里,每一個環節是否能在已有的線索中找到支撐,每一個人的動機和行為,是否符合其身份、處境和利益。」
「聽完之後,你再判斷,我究竟是捕風捉影,還是......已然觸及了那隱藏在最深處的脈絡。」
浮沉子見蘇凌如此鄭重,也收起了最後那點憊懶和質疑,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好!道爺我便聽一聽吧!倒要看看,你能還原出一個怎樣驚世駭俗的『故事』來!」
蘇凌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波譎雲詭的年代。
他清朗而平穩的聲音在靜室內緩緩響起,開始描繪那幅可能被重重迷霧掩蓋的歷史畫卷。
「故事,或許要從更早的時候說起。當時,荊南侯錢文台雄才大略,在穆」
家與兩仙塢的支持下,已成氣候,與揚州劉靖升分庭抗禮。「而他的繼承人,長子錢伯符,勇猛善戰,銳意進取,深得軍心,亦得穆拾玖等少壯派將領擁戴,繼承人之位,看似穩固。」
「但有一人,心中卻有著不同的盤算,那便是次子,錢仲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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