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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 深究其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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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子聽到這裡,臉上的憊懶神色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沉思。蘇凌勾勒出的這幅「劉靖升一生敵錢氏三代」的圖景,雖然殘酷,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幅跨越了三代人的漫長鬥爭圖景中......」

蘇凌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電,直視浮沉子。

「有一個人,自始至終,從未缺席!他不遺餘力,傾盡所能,扶植、支持了整整三代都與劉靖升是死敵的荊南侯!從錢文台的崛起,到錢伯符的擴張,再到錢仲謀的穩固,每一次荊南錢氏的關鍵時刻,幾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感受到他或明或暗的影響力!這個人,就是你的師兄,策慈!」

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

「所以,牛鼻子,你告訴我,按照常理,劉靖升是應該更恨與他明刀明槍爭鬥了仇人之後——錢仲謀,還是應該更恨那個在背後源源不斷為仇人提供支持、出謀劃策、凝聚人心,堪稱錢氏三代『首席功臣』、『最大靠山』的策慈?」

「答案不言而喻!」

蘇凌斬釘截鐵道:「劉靖升應該恨策慈入骨!甚至比對錢氏三代任何一人的恨意都要深!因為是策慈,一次次地強化了他的敵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統一江南的希望,一次次地讓他功敗垂成,困守揚州!可以說,策慈是劉靖升一生霸業夢碎的最關鍵『幫凶』!」

「可是......」

蘇凌話鋒一轉,再次指向那個核心的矛盾,語氣充滿了強烈的反謅和質疑。

「事實呢?事實正如你方才所說,也正如我們所見,劉靖升非但沒有打壓、仇視策慈,反而默許、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了兩仙塢在揚州的迅猛發展,默認了策慈『江南道門魁首』的崇高地位!這正常嗎?這合理嗎?」

他不再看浮沉子,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質問那看不見的真相。

「劉靖升這樣做,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是個精神錯亂的瘋子,腦子不正常,就喜歡資敵,就喜歡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浮沉子臉上,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

「但這顯然不可能。那麼,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劉靖升之所以這麼做,必然有更深層次、更不為人知的原因!這個原因,使得他必須,或者說,他『願意』容忍甚至扶持這個本該是他最大仇敵之一的策慈!」

「這意味著,劉靖升與策慈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超越了表面敵我、超越了荊揚之爭的、極其深刻的默契,或者說,是某種更深、更隱秘的利益關聯!這種關聯,深到足以讓劉靖升放下對『絆腳石製造者』的仇恨,深到足以讓他違背一個梟雄最基本的行事邏輯!」

蘇凌的聲音到最後,已經低沉如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牛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不合常理的現象背後,必然隱藏著我們尚未洞悉的驚人真相。而這個真相,很可能就是解開當年那場襲殺謎案,以及你師兄策慈在整個江南道棋局中真正位置的......關鍵鑰匙!」

「可是那錢伯符不是奪了劉靖升兩州之地麼?這個怎麼解釋?......」

蘇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

「牛鼻子,你的意思是,錢伯符舉兵奪了劉靖升兩州,便是報仇的決心和表現。」

「這話,對,但也不全對。我們先不急著下結論,而是來看兩個擺在眼前、但細細想來卻極度不合理、甚至可以說詭異的事實。」

浮沉子「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但身體卻不自覺地坐直了些,耳朵也豎了起來。

他知道,蘇凌要切入正題了。

蘇凌伸出一根手指,語調清晰而緩慢。

「這第一個不合理的事實,便是關於荊南在錢文台、穆拾玖遇襲身亡後的......『官方反應』,或者說,是錢伯符作為繼任者,對此事的『定性』和『表態』。」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的景象。

「錢文台,荊南的開創者,一代梟雄;穆拾玖,荊南最耀眼的新星,軍方未來的支柱。此二人,在荊湘大江口,於眾目睽睽之下,被揚州牧劉靖升以卑劣手段突襲殺害。」

「這對於整個荊南政權而言,是何等驚天動地、奇恥大辱的事情?這不僅僅是兩位重要人物的隕落,更是對荊南政權尊嚴的踐踏,是對所有荊南人的挑釁!」

蘇凌的語氣逐漸加重,帶著一種設身處地的推演。

「按照常理,無論出於凝聚人心、安撫舊部的政治需要,還是基於最基本的血仇倫理,新繼位的錢伯符,在迅速穩定內部之後,第一件應該大張旗鼓去做的事情是什麼?」

「是立刻、公開、以最嚴厲、最悲憤的方式,向整個荊南,乃至向天下宣告——揚州牧劉靖升,卑鄙無恥,襲殺我父與大將,此仇不共戴天,乃整個荊南之仇,亦是錢氏不共戴天之家恨!」

「荊南上下,當同仇敵愾,誓滅揚州,誅殺劉賊,以慰先侯與穆將軍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看著浮沉子。

「這應該是最正常、最符合邏輯的反應,對吧?」

「藉此機會,可以最大程度地激發荊南軍民的悲憤之情,凝聚力量,將內部可能因權力更迭產生的矛盾,迅速轉移到對外的共同仇恨上。這也是歷代以來,遭遇此類國讎家恨時,統治者最常見的處理方式。」

浮沉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常規操作。

蘇凌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質疑。

「可是,根據你我所知,以及我們從荊南舊檔、民間傳言中搜集的信息來看,錢伯符當時,乃至後來,可曾有過如此明確、如此公開、如此高調的『官方定性』和『誓師宣言』?可曾有一道明文公告,將劉靖升定為荊南不共戴天的死敵,將此次襲殺定為必須傾國之力報復的『國讎家恨』?」

浮沉子聞言,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仔細回想,從他接觸過的荊南舊聞,以及當年流傳的一些風聲來看......

似乎,真的沒有!

錢伯符繼位後,迅速平定了因錢文台突然身亡帶來的一些內部騷動,然後便厲兵秣馬,很快發動了對揚州的戰爭,並且以雷霆之勢奪下了兩州。

整個過程,快、狠、准,但關於這場戰爭的「名義」或者說「口號」,在官方層面,似乎一直是比較模糊的,更多的是強調收復失地、拓展疆土,或者懲罰劉靖升的「背信棄義」、「侵擾邊境」。

但將「為父報仇」、「為穆拾玖雪恨」拔高到最高政治綱領和全民動員口號的程度......好像真的沒有明確的文書或公告流傳下來。

「這......」浮沉子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蘇凌不給他細想的機會,繼續道:「錢伯符所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穩定荊南,然後舉四州兵力,摧枯拉朽地奪了劉靖升手裡的兩個州』。這確實是事實,也是強有力的行動。」「但,牛鼻子,你仔細想想——他發動戰爭的理由,或者說向荊南軍民解釋戰爭目的時,強調的是『復仇』嗎?是『國恨家仇』嗎?還是更多是『劉靖升先動手偷襲,我軍被迫反擊,並趁機拓展疆土』這類更偏向於利益和戰略的說辭?」

浮沉子張了張嘴,想要說「奪地就是最好的復仇證明」,但這話在蘇凌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邏輯面前,顯得有些蒼白。是啊,如果真是傾國血仇,為何不堂堂正正打出復仇的旗幟,最大限度地激發士氣民心?反而在「名義」上有些含糊其辭?

蘇凌看著浮沉子變幻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於是緩緩拋出了更尖銳的質疑。

「一個兒子,父親被殺了;一個君主,最重要的股肱之臣和未來統帥被殺了。他報仇的方式,是悶聲不響地調兵遣將,打完了仗,奪了地,卻從未在公開場合,以最正式、最激烈的方式,將『復仇』二字刻在荊南的旗幟上,烙在每一個子民的心裡......」

「這,正常嗎?符合一個以勇武剛烈著稱的『小霸王』的性格嗎?」

浮沉子被問得有些發愣,下意識地搖頭道:「不通......是有些不通。以錢伯符那狗熊脾氣,死了爹和死了最看重的兄弟穆拾玖,他應該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報仇,應該吼得比誰都響才對......」

蘇凌點了點頭,然後,他拋出了一個讓浮沉子差點跳起來的問題。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做一個更大膽的假設?錢伯符之所以沒有大張旗鼓地將此事定性為『不共戴天之仇』,沒有將『殺劉靖升』作為最高政治口號,除了可能有的其他戰略考量之外,會不會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可能......」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浮沉子,一字一頓道:「會不會,在錢伯符的內心深處,或者在他所知的某些真相里,劉靖升......或許並非唯一的仇人?」

「甚至,劉靖升的襲殺,背後牽扯的因果,複雜到讓他無法、或者不願,將全部的仇恨,都簡單而公開地傾瀉到劉靖升一人頭上?」

「又或者......他所謂的軍事報復,更多的是一種『不得不為』的姿態,一種對內外有所交代的行為,而其真正的目的和注意力,早已被其他更隱秘、更讓他忌憚的東西所吸引?」

浮沉子聽到這裡,眼睛瞪得溜圓,失聲道:「蘇凌!你......你該不會是想說,錢伯符這濃眉大眼的,也跟劉靖升暗中有什麼勾結?或者,他才是幕後第三個......」

蘇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驚呼,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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