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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 深究其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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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驚呼,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別急,牛鼻子,這只是第一個不合理的事實,以及基於此的一些推測。我們,接著看第二個。」

蘇凌直抒胸臆道:「其實,牛鼻子,我並非認為錢伯符本人有問題,或者他與劉靖升有暗中勾結。」

蘇凌的聲音清晰而肯定,暫時打消了浮沉子那個過於離奇的猜想。

「錢伯符其人,勇烈剛直,性情如火,對父兄之情、君臣之義看得極重,這一點,從他後來為穩定荊南、為開拓基業所做的一切,包括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劉靖升兩州來看,是可信的。他心中對劉靖升的恨意,對父兄之仇的銘記,應當不假。」

浮沉子聞言,稍稍放鬆了些,但眉頭依舊緊鎖,等著蘇凌的下文。

蘇凌話鋒微轉道:「我之所以說錢伯符的反應『不合常理』,並非指他內心不恨,或者行動上不作為。恰恰相反,他行動很快,很果斷。」

「但這種『不合常理』,指的是他處理此事『名義』和『姿態』上的某種......『低調』或者說『模糊』。這背後,或許牽扯到當時荊南內部更複雜的政治鬥爭、權力平衡,或者某些我們尚未知曉的、讓他不得不暫時將『復仇』口號壓一壓的深層原因。」

「比如,迅速穩定政權的需要,比如,擔心過度強調復仇會刺激內部某些不穩因素,又或者......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威脅或交易?這些,我們稍後再細究。」

蘇凌端起茶卮,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眼神卻更加銳利。「現在回到方才的問題,我們先來看第二個不合理的事實。這第二個,比起錢伯符那種可能帶有策略性考量的『低調』,更加詭異,更加......讓人難以用常理解釋。而問題的關鍵,就落在了如今的這位荊南侯,錢仲謀身上!」

浮沉子聽到「錢仲謀」三個字,精神一振,知道重頭戲來了,他也不再故意做出那副憊懶模樣,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

蘇凌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冷酷。

「我們復盤一下。錢伯符在奪下劉靖升兩州,整合荊南六州之後,可謂志得意滿,兵強馬壯。無論他內心真實想法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做出了積極備戰、隨時可能對劉靖升發動最後總攻,一舉拿下揚州的姿態。」

「荊南上下,也是群情激昂,磨刀霍霍。可以說,為父報仇、雪洗國恥的這股東風,已經被錢伯符借奪取兩州之威,煽動到了頂點。」

「只要他順勢而為,高舉復仇旗幟,傾荊南六州之力,即便不能一戰滅掉根基深厚的劉靖升,也絕對能讓劉靖升元氣大傷,將荊揚之間的戰略天平徹底傾向荊南。」

蘇凌目光灼灼地盯著浮沉子。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就在萬事俱備,只欠一場決定性戰役來徹底奠定江南霸業或者至少大幅削弱死敵的關鍵時刻......」

「——錢伯符,突然暴斃了!死在了與你師兄策慈,以及他弟弟錢仲謀的那場夜宴之後!死因成謎,流言四起。緊接著,錢仲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清障礙,繼承了荊南侯之位。」

浮沉子點了點頭,這段往事,他也有所耳聞,確實是荊南權力交接中最富爭議和陰謀論的一環。

「好,現在我們來看錢仲謀繼位後的表現。」

蘇凌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強烈的質疑。

「如果說,錢仲謀剛剛繼位,根基未穩,荊南內部因錢伯符暴斃而暗流洶湧,他暫時按下對揚州的戰事,以『攘外必先安內』為理由,優先穩定內部,這尚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畢竟,內部不穩,貿然發動大戰乃是取死之道。這個理由,雖然有些勉強——因為錢伯符生前已經基本整合了荊南,且復仇大義名分可以轉移內部矛盾,但硬要說,也說得過去。」

「但是!」

蘇凌重重地強調了這兩個字。

「錢仲謀坐穩荊南侯之位,已經多少年了?這些年,荊南在他治下,政局趨於穩定,經濟得到發展,雖然仍有積弊,但總體上堪稱太平富庶,兵精糧足。那麼請問,在這漫長的歲月里,錢仲謀可曾對揚州劉靖升,發動過哪怕一次,像樣的、旨在復仇或者徹底解決這個世仇的軍事行動?」

「甚至,他可有公開表露過一絲一毫,要為其父錢文台、為穆拾玖報仇雪恨的姿態?」

「可曾有一句『不滅揚州,誓不為人』之類的言語,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安撫一下荊南軍民,尤其是那些念念不忘舊仇的功勳老臣和穆家?」

浮沉子張了張嘴,想要搜尋相關的記憶或傳聞,卻發現......沒有。

錢仲謀繼位後,荊南與揚州之間,除了早年因邊境摩擦有些小衝突外,竟真的再未有過大規模戰事,甚至兩國間的商貿往來、民間交流,在錢仲謀執政中後期,還逐漸恢復乃至繁榮起來。

至於公開的復仇言論,更是從未聽聞。

蘇凌不給浮沉子喘息的機會,繼續又道:「好,我們退一萬步講,就算錢仲謀是個極度務實、厭惡戰事的君主,他為了荊南的安定與發展,為了與民生息,決定將仇恨深埋心底,暫時擱置對揚州的軍事行動。」

「甚至,我們還可以再替他找個理由——比如北方的蕭元徹勢力急速崛起,威脅到了整個江南道的安全,迫使錢仲謀不得不與劉靖升維持表面和平,甚至暗中合作以應對北方威脅。這個理由,雖然依舊牽強——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與外部威脅並不完全矛盾,甚至可以藉此整合江南道力量,但硬要解釋,也算能自圓其說。」

「然而!」

蘇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銳利。

「解釋不通的地方就在這裡!錢仲謀可以不用兵,可以暫時不掀起大戰,甚至可以為了大局,表面與劉靖升維持和平。但是!殺父之仇,殺將之恨,這些血海深仇,難道就不需要有一個交代了嗎?就不需要查清楚了嗎?」

他直視浮沉子,目光如炬。

「明面上不動刀兵,完全可以!但暗地裡呢?以錢仲謀掌控荊南六州、手握無數資源的權勢,他完全可以,也絕對應該,派出最精銳的密探、暗衛,不惜一切代價,去徹查當年荊湘大江口劉靖升為何突然撕破臉發動突襲的真相!去查清其中是否還有別的隱情!」

「甚至,退一萬步,就算暫時動不了劉靖升,那個親手執行襲殺、沾滿錢文台和穆拾玖鮮血的直接劊子手——黃江夏!錢仲謀難道不該傾盡全力,派出頂尖殺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其誅殺,以慰父兄和穆將軍在天之靈嗎?」

「這才是為人子、為人弟、為人主該有的態度!哪怕只是為了安撫以穆松為首的穆氏家族,為了給那些追隨錢文台、錢伯符的舊臣一個交代,他也必須這麼做!」

蘇凌的聲音越來越冷,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譏諷。

「可事實呢?事實是,自錢仲謀繼位以來,荊南與揚州再無大戰,邊境大體平靜。」

「揚州的經濟社會得以平穩發展,劉靖升依舊穩坐他江南道第一富庶諸侯的寶座。而那個雙手沾滿荊南侯血的黃江夏,至今還活得好好的,依舊是劉靖升麾下最重要的大將之一,備受重用,風光無限!」

「錢仲謀可曾對他有過任何實質性的追殺、報復行動?可曾公開懸賞過他的人頭?」

蘇凌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結論。

「所以,從這一切反常到極點的行為,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清晰的判斷——錢仲謀,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真正報仇!他也根本沒有想過,要去徹查當年的真相!」

「他選擇的,是用時間的流逝,用表面的和平與發展,來刻意淡化、掩蓋、甚至......遺忘那段血仇!」

蘇凌的目光轉向浮沉子,帶著一種悲憫和瞭然。

「也正因為錢仲謀這種完全迴避、甚至可以說是『包庇』仇敵的態度,才寒了以穆松為首的穆氏家族的心!」

「才讓穆松這位老臣,在絕望和無奈之下,不得不選擇繞開這位看似仁德、實則冷漠的君主,私下裡,動用自己最後的力量,甚至不惜讓自己唯一的血脈、一個女娘——穆顏卿拋頭露面,去創建那見不得光的地下殺手情報組織,去追查當年兒子慘死的真相!」

「但凡錢仲謀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想要查明真相、懲治真兇,哪怕只是做樣子的姿態,穆松何至於出此下策,行此險招?」

說到這裡,蘇凌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冰似雪,緊緊鎖住浮沉子,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所以,牛鼻子,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錢仲謀不查、不提、甚至要刻意淡化?」

「是他心胸寬廣,真的放下了這血海深仇?還是說......這個真相,永遠不被查出來,永遠被埋藏在黑暗裡,才最符合他錢仲謀和隱在暗處與他同謀的那個人的利益?對他們......最有利?」

浮沉子被蘇凌這一連串犀利無比、邏輯嚴密的質問,震得心神俱顫,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理由,在蘇凌這番剖析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為什麼不查?為什麼不報仇?為什麼連樣子都不做?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繼位者,尤其是一個以「孝悌」、「仁德」——至少表面如此著稱的守成之君,該有的表現!

冷汗,不知不覺間,已經浸濕了浮沉子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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