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遇伏(1/2)
戌時一刻未至,天色將暗未暗,最後一抹晚霞的餘燼掙扎在西天,映得龍台城的屋瓦檐角一片朦朧的暗金。
很快,這抹殘紅也被不斷湧上的青灰色暮靄吞沒,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開始緩緩暈染開來。坊間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李青冥的府邸位於城西,高牆深院,在這晦明交替的時刻,更顯得肅穆而陰沉。
兩盞氣死風燈早已點亮,掛在朱漆大門兩側,隨著傍晚微涼的秋風輕輕晃動,在門前石階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
斜對面那家綢緞莊二樓,臨街的窗戶縫隙後,周麼魁梧的身形如同磐石,幾乎凝固在陰影中。
他雙目炯炯,透過縫隙,一瞬不瞬地監視著李府大門及周邊的動靜。傍晚的光線對他這等修為的人來說,尚不足以構成障礙,他能清晰看到門前守衛的每一次換崗,每一個進出僕役的表情。
韓驚戈坐在他身後不遠處,背靠牆壁,閉目調息。
他臉色依舊帶著傷後的蒼白,呼吸悠長卻比常人略重。那支冰冷的機括鐵臂擱在膝上,偶爾隨著他細微的調整姿勢,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蘇凌囑咐過,他傷勢未愈,此次行動以監視策應為主,不可妄動內息,故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靜坐回氣,只分出一縷心神感知外界。
自接到蘇凌密令,暗中監視李青冥,周麼便選中了這處視野極佳的綢緞莊二樓。同時,附近幾條街巷的關鍵節點,也悄然布下了幾名偽裝巧妙的暗哨。
李青冥今日似乎有些「忙碌」。
申時末,天色尚明,他便出府一趟,只帶了兩名尋常隨從,穿著藏青色的常服,去了西市一家頗有名氣的「墨韻齋」書畫鋪子。
周麼親自帶了兩個生面孔的好手,遠遠跟著。
只見李青冥在鋪子裡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時手中多了個細長的錦盒,看形狀似是捲軸字畫。
隨後便徑直回府,途中目不斜視,未與任何人交談接觸,行為舉止與那位以沉默寡言、附庸風雅聞名的梟隼閣督司並無二致。
周麼仔細觀察,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戌時將至,暮色更沉,李青冥竟再次出府。
這次他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依舊隻身一人,腳步比下午快了些,朝著城東方向行去。
周麼心中疑竇頓生,再次悄然尾隨。只見李青冥穿行在漸漸稀少的人流中,最終閃進了東市一家門臉不大、看似尋常的兵器鋪「百鍊坊」。
這一次,他在裡面待的時間更短,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出來了,手中空空如也,面色沉靜如水,隨即原路返回。
周麼等人一路緊盯,留意著每一個可能與李青冥產生交集的細微跡象,甚至觀察了他是否在途中留下隱秘標記,結果依舊一無所獲。
兩次外出,看似都無可指摘。
一次是文人督司購置字畫,一次是武職官員去熟悉的兵器鋪——梟隼閣督司定期查驗或定製些兵器也屬正常。
但周麼縝密的心,卻隱隱感到不安。師尊命他監視,必是察覺李青冥有問題。
據情報,李青冥此人平日深居簡出,今日卻接連外出,頻率反常。第二次去百鍊坊,空手進出,時間短暫,所為何事?僅是尋常查看?周麼不信。
回到監視點,周麼將情況低聲告知韓驚戈。韓驚戈緩緩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低聲道:「事若反常必有因。李青冥心機深沉,絕非魯莽之輩。他一日兩齣,若非真有緊要勾當,便是故意為之,亂人耳目。」
周麼濃眉緊鎖,瓮聲應道:「韓督司說得是。我也覺著古怪,尤其是去百鍊坊那次,太快了,不似買賣,也不像深談。」他粗獷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師尊讓我倆盯他,讓陳揚盯路信遠,便是疑他二人中有一人是內鬼。」
「李青冥若無鬼,何須頻頻外出?即便外出,也該從容些,可他第二回出去,步子雖穩,我卻覺著......比平日快了一絲,像是趕著什麼。」
韓驚戈雙眼微眯,望向對面那沉寂的府邸,緩緩道:「或許是在交接消息,或是確認某事。那百鍊坊,需得細查。」
「我已遣了兩個面生的兄弟,扮作買家,稍後便去百鍊坊探探底。」周麼道,眼中閃過與其粗豪外表不符的銳利,「不過,外頭瞧著無事,裡頭卻靜得蹊蹺。」
確實,李青冥第二次回府後,那宅院便如同被夜幕提前吞噬,再無半點聲息傳出。
幾處窗欞透出昏黃燈火,卻不見人影晃動,連尋常的掃地僕役、護院巡邏的聲響都聽不到半分。
這種異乎尋常的寂靜,在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的時分,顯得格外扎眼,仿佛那高牆之後,不是宅院,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時間在沉默的監視中流淌,戌時一刻將近。
周麼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他想起了蘇凌的叮囑,要特別留意李青冥今夜有無異動。
兩次跟蹤雖無收穫,但這回府後死水般的沉寂,本身或許就是最大的異常。
「韓督司......」周麼壓低了嗓音,語氣帶著決斷,「我總覺得不對。裡頭靜得嚇人,不像活人住的宅子。」
「我想......帶兩個弟兄摸進去瞧瞧。萬一他府里有密道,或者搗鼓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我們在外頭干瞅著,怕是要誤了師尊的大事。」
韓驚戈轉過頭,深深看了周麼一眼,眉頭微蹙:「蘇督領有令,監視為上,不可打草驚蛇。李青冥修為不俗,其府邸定有布置。你貿然潛入,兇險不小。」
「風險我曉得。」周麼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神卻愈發堅定,「但韓督司,師尊派咱來,不只是盯著大門。是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他若真有鬼,必在府內行事。咱們在外頭,只能看個門臉。」
「萬一......他此刻正在裡頭跟人密會,或者已經從什麼狗洞暗道溜了,咱不是白守在這兒,耽誤師尊布局?」
他頓了頓,看向韓驚戈蒼白的臉色,放軟了些語氣。
「韓督司你有傷在身,師尊特意交代要你靜養,你在此處坐鎮策應最好。我帶上趙驄和孫烈,他倆身手利落,人也機警。」「我們只探前院和中庭,絕不深入後宅,一旦發覺不對,立刻撤出,絕不糾纏。就是看看裡頭動靜,應當......無大礙。」
韓驚戈沉默著,望向對面那在漸濃夜色中如同匍匐巨獸般的宅院。
周麼說得不無道理,李青冥府內的死寂與今日兩度外出聯繫起來,確實透著詭異。
在外面乾等,太過被動。
周麼雖然外表粗莽,實則心思細膩,行事頗有章法,更兼對蘇凌忠心不二,讓他進去探一探,或許真能有所發現。
思量再三,韓驚戈終於緩緩頷首,沉聲叮囑,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務必謹慎。李青冥非是善類,其府中機關暗哨恐不在少數。以探查為要,確認無礙即刻退回,萬萬不可戀戰。若有變故,長嘯為號,我即刻帶人接應。」
「韓督司放心,我省得。」
周麼重重點頭,隨即朝身後黑暗處打了個手勢。
兩條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滑至近前,正是趙驄與孫烈。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面罩遮去大半張臉,只餘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銳利。他們是周麼麾下得力幹將,精於潛行追蹤與近身搏殺。
周麼也迅速套上一件同色的夜行衣,對韓驚戈抱拳一禮,不再多言。
他身形微微下伏,竟給人一種與那魁梧身軀不相符的輕盈之感,貼著牆根陰影,如同鬼魅般向李府側後方一段樹木掩映、較為偏僻的院牆掠去。
趙驄、孫烈緊隨其後,三人動作迅捷協調,落地無聲,顯是訓練有素。
李府院牆高近兩丈,青磚到頂,光滑如鏡。
但這難不倒周麼三人。至牆根下,周麼穩紮馬步,趙驄會意,足尖在他肩頭一點,借力縱起,身形如鷂子翻空,手中特製的飛虎爪帶著細微風聲拋出,「咔」一聲輕響,已牢牢扣住牆頭檐瓦。
趙驄試了試力道,隨即猿臂輕舒,迅捷攀上牆頭,伏低身形,銳目如電,迅速掃視牆內情形片刻,方回頭向下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孫烈第二個攀上,周麼最後。三人如狸貓般先後翻過牆頭,落入牆內,動作乾淨利落,幾無雜音。
牆內是一條狹窄的夾道,堆著些破舊雜物與幾口大缸,應是府中僕役偶爾穿行或堆放無用之物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周麼打個手勢,三人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府內,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遠處主宅方向有零星燈火透出,但聽不到任何人聲,連尋常大戶人家應有的、夜間僕役走動、低語、器物輕碰的細微聲響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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