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遇伏(2/2)
府內,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遠處主宅方向有零星燈火透出,但聽不到任何人聲,連尋常大戶人家應有的、夜間僕役走動、低語、器物輕碰的細微聲響都無。
唯有晚風吹過夾道,帶起幾片葉在地上打旋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不知哪棵樹上傳來的、有氣無力的幾聲蟲低鳴。
這寂靜,在暮色籠罩下,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堂堂暗影司梟隼閣督司的府邸,即便不是戒備森嚴如鐵桶,也絕不該在入夜時分如此死寂,仿佛一座空宅,又像是......一張刻意張開的、等待著獵物闖入的巨口。
周麼心中警兆驟升,對趙驄、孫烈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神情更添幾分凝重。三人不再停留,按照事先觀察好的路線,藉助牆根陰影、假山石、廊柱的遮掩,如三道淡不可見的灰煙,向著前院與中庭相接的穿堂方向潛去。
穿過夾道盡頭,是一處小巧的花園。園中假山嶙峋,花木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幾株晚桂尚有餘香,幽幽飄散。周么正待穿過前方的月洞門,進入穿堂區域,忽然,他腳步猛地一頓,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不對!太靜了!連蟲鳴都消失了!
不僅如此,他耳力過人,分明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機括轉動聲,以及......不止一道,被刻意壓抑到極致的綿長呼吸聲,就隱伏在周圍的假山後、樹叢中、甚至頭頂的廊檐陰影里!
中計了!是埋伏!
周麼心頭劇震,幾乎不假思索,喉間迸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有詐!退!」
然而,他示警的聲音尚未完全落下——
「嗤嗤嗤——!」
悽厲的破空聲驟然撕破了花園虛假的寧靜!
數十道烏沉沉的暗影,從四面八方、各個刁鑽的角度激射而來,赫然是威力強勁、餵了劇毒的弩箭!
箭矢如毒蜂出巢,瞬間覆蓋了周麼三人所在的區域,封死了他們大部分閃避空間!
與此同時,原本死寂的花園驟然「活」了過來!
四周的屋檐上、牆頭上,幾乎同時亮起了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將這片不大的花園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火光跳躍,映出一張張冰冷肅殺的面孔,不下三四十人,皆是一身便於夜行的黑色勁裝,手持利刃勁弩,目光森寒,殺氣盈野,正是李青冥麾下最為精銳的梟隼閣行動好手!
而他們來時的夾道入口,以及通往穿堂的月洞門處,也各出現了十餘名同樣裝束的黑衣漢子,手持兵刃,堵死了去路。
周麼、趙驄、孫烈三人背靠背,瞬間陷入重圍!
趙驄悶哼一聲,左肩被一支弩箭擦過,帶起一蓬血花,所幸他反應極快,避開了要害,但那箭鏃在火把下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是淬了劇毒!
孫烈小腿也被一道烏光划過,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頓時湧出,染紅了褲管
。周麼仗著魁梧身軀下驚人的敏捷,於間不容髮之際扭身騰挪,險之又險地避開數支弩箭,但臂膀處仍被一道冷芒劃破衣衫,留下火辣辣的一道血痕。
「李青冥!果然是你!」
周麼又驚又怒,虎目圓睜,死死瞪向從月洞門後好整以暇緩步走出的那道身影,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火光搖曳,映出來人。正是李青冥!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青色勁裝,身形瘦削挺拔,面容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愈發冷峻,薄唇緊抿,狹長的眼眸中不含絲毫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手中空空,負手而立,但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大權所養成的陰鷙氣勢,卻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瀰漫開來,讓花園內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我若認得不錯,你是蘇凌首徒周麼?」李青冥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冷厲」。「天色未晚,便擅闖本督私宅,還攜帶利刃,你這是意欲何為?難道蘇凌蘇大人,便是這般教導門下,行此鬼祟刺探、圖謀不軌之事的?」
他語調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花園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些圍攏上來的梟隼閣好手,雖然都是李青冥麾下,但並非人人都是其心腹死士,其中亦有奉命行事的普通司眾。
此刻聞言,看向周麼三人的目光頓時更加銳利不善,手中兵刃弩箭,牢牢鎖定了三人周身要害。
周麼心頭寒意陡生,知道自己今夜潛入,已落入對方算計,給了李青冥發難的絕佳藉口。
他強壓翻湧的氣血和怒火,挺直脊樑,聲如沉雷,在這被火把照亮的庭院中炸響。
「李青冥,既然你認得我!便休要血口噴人,倒打一耙!我等奉黜置使蘇大人密令,監察可疑行跡!你今日行蹤詭秘,兩度外出,回府後府中又如此死寂,分明是心中有鬼,欲行不軌!我且問你,你暗中與何人勾結?意欲何為?還不從實招來!」
「監察?」
李青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譏誚與冰冷的弧度。
「蘇凌派你來監察我?憑據何在?就憑你紅口白牙,憑空臆測?」
「周麼,你口口聲聲奉蘇凌之命,那我倒要問你,蘇凌回京之後,所作所為,便是忠君體國麼?與孔鶴臣、丁士楨等人在聚賢樓推杯換盞、把酒言歡的是誰?私下赴丁士楨府邸,密談長達數個時辰的,又是誰?」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周麼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又掃過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屬下,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仿佛壓抑許久、終於得以宣洩的「凜然正氣」與「悲憤」。
「我李青冥,執掌梟隼閣多年,捫心自問,對朝廷,對暗影司,鞠躬盡瘁,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點徇私枉法、結黨營私之舉!」
「反倒是他蘇凌,身為天子欽點、丞相力薦的黜置使,奉旨查辦舊案,整肅朝綱,卻不思為國除奸,為民請命,反而與孔鶴臣、丁士楨那等結黨營私、蠹國害民的巨奸大惡往來密切,勾肩搭背!」
「他查的什麼案?辦的什麼差?依我看,他分明是與孔丁之流沆瀣一氣,企圖掩蓋四年前賑災貪腐案的滔天罪惡!」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麼,聲色俱厲。
「而你周麼,身為蘇凌親傳弟子,不思規勸師長走回正途,反而助紂為虐,甘為鷹犬!今夜更敢擅闖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潛入,其心可誅!」
「我看,與孔鶴臣、丁士楨暗中勾結,企圖阻撓查案、殺人滅口的,正是你師尊蘇凌!而你,不過是他派來,尋機構陷本督,甚至行刺滅口的急先鋒!」
這番話,李青冥說得義正辭嚴,臉上表情「悲憤」與「痛心」交織,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被奸佞陷害、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臣。配合他平日不苟言笑、執法嚴苛、在司內頗有「冷麵閻羅」之稱的形象,竟顯得頗有幾分「說服力」。
周圍那些梟隼閣的好手,雖然聽命於李青冥,但並非全是其死黨,其中不少只是服從命令的司眾。
此刻聽到李青冥這番「揭露」,又見周麼等人確實是未經通傳、持械夜闖督司府邸在先,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驚疑、猶豫、乃至憤慨的神色。
蘇凌回京後與孔、丁等人公開宴飲,私下會面,並非秘密,早已在暗影司乃至朝野傳得沸沸揚揚,此刻被李青冥如此「解讀」,難免讓一些不明真相的司眾心生疑慮。
周麼氣得渾身發抖,雙目幾欲噴火,怒吼道:「李青冥!你顛倒黑白,信口雌黃!我師尊行事,自有深意,豈是你這卑鄙小人所能揣度!」
「他與孔丁之流周旋,乃是為了取證查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混淆視聽!你若無鬼,為何早早設下埋伏?」
「這些弩箭手,這些刀斧手,」周麼環指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黑衣漢子,「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李督司的府邸,平日裡便是這般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如臨大敵麼?!」
「埋伏?」
李青冥嗤笑一聲,神色恢復那種冰冷的漠然。
「本督身為暗影司督司,執掌梟隼閣,這些年得罪的江湖宵小、朝廷敗類不知凡幾,府中加強戒備,以防不測,有何不可?倒是你周麼,做賊被擒,便反咬一口,說本督設伏?真是天大的笑話!至於他們......」
他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等皆是我梟隼閣忠誠勇敢的好兒郎!本督近日察覺府外總有宵小窺探,為保家宅安寧,故命他們嚴加防範。不想,等來的不是尋常毛賊,卻是你這位黜置使大人的高足!周麼,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盡,只剩下凜冽刺骨的殺意。「依《大晉律》,夜闖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潛入,形同謀逆!梟隼閣所屬聽令!將此三名狂徒,給本督拿下!若敢有半分反抗,格殺勿論!」
「喏!」
四周黑衣漢子齊聲應和,聲震庭院,火把的光芒在他們冰冷的兵刃上跳躍,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包圍圈開始緩緩收緊,腳步聲沙沙作響,如同死神的低語。弓弩手再次抬起勁弩,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牢牢鎖定被圍在中間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