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不敢,更不信任(2/2)
他說到這裡,又是重重一嘆,眼中滿是功敗垂成的痛苦與對今夜行動的懊悔。
陳揚點了點頭,又緩緩問道:「可是,你雖然發現了李青冥的異常,但並沒有直接證據啊,僅僅憑著他跟段威的那幾次不太正常的接頭,你就斷定李青冥有問題?」
「段威是代伯寧大人掌暗影司一切事務的,這些接頭,也有可能是段威向李青冥交待一些不宜公開的秘密任務.....畢竟李青冥的梟隼閣可是負責一切暗影司的行動的.....」
路信遠聞言,沉聲道:「我有直接證據,能證明李青冥就是奸細!」
路信遠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有痛心,也有冰冷的決絕,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許多。
「唉......說到李青冥......陳老弟,不怕你笑話,我路信遠雖然懷疑他,但從心底里,一開始是有些不願意相信的。畢竟,同為暗影司督司,這麼多年,雖不算深交,但也算同僚一場。」
「他執掌梟隼閣,專司京都內外一切偵緝刺探、行動抓捕,權柄極重,也素來以冷麵寡言、鐵面無私著稱......我實難將『奸細』二字,與他徹底劃上等號。直到......」
他頓了頓,眼中最後一絲猶疑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銳利。「直到我下決心,趁他外出公幹,冒險潛入了他梟隼閣的值房。」
「你潛入了梟隼閣?」陳揚眉頭一挑,梟隼閣是暗影司行動核心,防衛森嚴,路信遠身為天聰閣督司,能潛入進去,可見其決心和手段。
「是,」路信遠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風吹走,「我在他房中,尤其是他慣常處理文牘的那張紫檀木大案上,仔細搜尋。」
「那桌子做工精良,並無明顯機關。但我執掌天聰閣多年,對各種機關消息、隱秘藏物之處也算有些研究。我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在他左手邊第一個抽屜的底部,發現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暗格。」
陳揚呼吸一滯,緊緊盯著他。
路信遠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在那暗格里,發現了一物。看到那東西,我便再無任何僥倖,徹底斷定,李青冥,就是與段威狼狽為奸的內奸!是吃裡扒外、通敵賣國的國賊!」
「何物?」陳揚下意識地追問,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一枚符印,」路信遠的聲音冰冷,帶著刻骨的恨意,「櫻花圖形,以某種靺丸特有的深海黑曜石混合秘銀所鑄,觸手溫涼,雕工極為精湛,絕非中原之物。」
「此物,在靺丸內部,被稱作——櫻花符印!」
「櫻花符印?」
陳揚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櫻花」和「靺丸」聯繫在一起,讓他瞬間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不錯!」路信遠肯定道,「櫻花,乃是靺丸國的國花。靺丸海島,每逢春日,櫻花遍野,絢爛之極。因其花期極短,盛開時絢爛至極,凋零時亦決然悽美,被靺丸族人視為聖潔、勇烈與美好的象徵,更是他們信奉的八岐大神賜予的神聖之花。」
「故此,靺丸國的貴族,尤其是皇室與頂尖的幾家大名,便會以櫻花為原型,製作這種櫻花符印,作為身份憑證,以及......某些極其隱秘的聯絡、接頭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這種櫻花符印,製作極為不易,據說摻有靺丸皇室獨有的秘料,極難仿造。持有者,非富即貴,且在靺丸國內部擁有極高地位和特權。」
「此等物件,絕無可能無故流入中原,更不可能出現在我大晉暗影司一位督司的隱秘暗格之中!李青冥的身份,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他必是靺丸人安插的奸細,至少,也與靺丸高層有著極深的、不可告人的勾連!」
陳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手腳都有些發涼。櫻花符印......靺丸貴族信物......藏在李青冥桌子抽屜的暗格里......這是鐵證了!
他急聲問道:「那符印呢?路督司,你可曾將那櫻花符印帶出?此乃關鍵物證!」
路信遠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與謹慎交織的神色。
「不曾帶走。一則,我當時時間緊迫,李青冥不知何時便會返回,倉促間取印,若留下痕跡,反為不美。」
「二則,此物既是李青冥的隱秘信物,他必然極為看重,甚至可能定期查驗。我若當時取走,他回來發現符印不翼而飛,立刻便會驚覺有人潛入並識破了他的身份,必然打草驚蛇,令其狗急跳牆,或隱匿更深,或銷毀其他證據,甚至可能對我不利。我苦心調查至此,豈能因一時衝動而前功盡棄?」
他頓了頓,道:「所以,我當時強忍衝動,並未動那符印本體,只是用隨身攜帶的魚皮紙和特製印泥,小心翼翼地將其紋樣拓印了下來。那拓本已被我藏在只有我自己知曉的絕對安全之處,以備將來作為指認李青冥通敵的鐵證!」
陳揚聽罷,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贊同之色。
「路督司思慮周詳,如此處理,確是穩妥之舉。打草驚蛇,反為不美。」他頓了頓,眉頭卻又皺了起來,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不解和審視,看向路信遠,「不過,路督司,陳某還有一事不明,望督司解惑。」
「陳老弟但說無妨。」路信遠此刻已基本確信陳揚並非與孔丁一黨同流合污,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陳揚直視著路信遠的眼睛,緩緩道:「路督司,你發現段威、李青冥可能是內奸,最初因蕭丞相、伯寧大人乃至蘇大人均不在京中,你獨力暗中調查,以免打草驚蛇,這我能理解,也佩服督司的膽識與忠心。」
「可如今,蘇大人回京擔任黜置使已有近兩月,奉旨專查此等積弊舊案,權柄甚重。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甚至掌握了李青冥通敵的鐵證,為何......依舊選擇隱瞞不報,獨自行動?甚至今夜還打算......看你這架勢,是打算私自處置?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亦有違我暗影司的規矩。」
「知情不報,擅自行動,可是大忌。」
路信遠聞言,臉上並無被質疑的惱怒,反而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混雜著無奈、苦澀、以及一絲深藏的警惕與......不信任。
他迎著陳揚的目光,緩緩地,卻又異常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道:「陳老弟,你問我為何不上報蘇大人?我......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信任。」
「不敢?不信任?」陳揚瞳孔微縮,心臟猛地一跳。
他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路信遠,沉聲道:「不敢?不信任?路督司,此話從何說起?」
「蘇大人乃陛下欽點、蕭丞相力薦的黜置使,更是我暗影司總司副督領,奉旨徹查舊案,整肅朝綱,正是為此等驚天大案而來!」
「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掌握關鍵線索,為何反而對他生疑,甚至寧可鋌而走險獨自行動,也不願上報?這於理不合,於情不通!還請路督司明言!」
路信遠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中神色複雜,有苦澀,有無奈,更有一絲深藏的不安與決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牽扯到胸腹間的傷勢,疼得嘴角咧了咧,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陳揚,你問得好。我路信遠並非不知輕重、不曉利害的莽夫。正因茲事體大,牽扯太廣,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以至於......疑心重重。」
路信喘了幾口氣,讓自己的氣息更順暢些,這才緩緩道出緣由。
「其一,蘇大人雖掛著暗影司總司副督領的頭銜,但他自入京以來,幾乎從不踏足暗影司衙門,日常司務也從不插手過問,與司內諸人,尤其是我們這些督司,更無任何私下往來結交。我路信遠,與蘇大人至今為止,未曾正式見過一面,更無半句交談。」
「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傳聞與官面文章。他是何心性?有何手段?對暗影司是何種態度?是真正想做一番事業,還是僅僅掛個虛名?我......一概不知。」
「一個全然陌生、行事莫測的上官,叫我如何敢將這等關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動搖國本的秘密,輕易託付?」
陳揚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