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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不敢,更不信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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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揚臉上的震驚之色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凝重、恍然與急切的複雜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遠面前,不再有任何試探或偽裝,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沉聲道:「路督司,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且仔細說來,一個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屬實,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誤會,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賊蒙蔽算計了!」

路信遠劇烈地喘息了幾下,眼中瘋狂與恨意稍退,但急切與懊悔卻如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啞著嗓子,語速極快地說道:「我路某人雖不是什麼大智大勇之輩,但掌管天聰閣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聰閣乃暗影司情報消息之總匯,雖不敢說天下事盡在掌握,但這京都之內,暗影司內外,但凡有些風吹草動,總難完全避開我的耳目!」

「數月前,大約在蘇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調閱一樁陳年舊檔,無意間去了趟架格庫。本是想查點別的,卻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場震動京畿的戶部賑災糧草案相關卷宗。」路信遠眼神銳利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時。

「這一翻,便發現了蹊蹺!那些關於當年賑災款項撥付、使用、監察的原始記錄,要麼是頁面有被水漬、污跡刻意污染、掩蓋關鍵數字的痕跡,要麼是整頁不翼而飛,更有甚者,是整冊檔案乾脆就尋不見了!」

「當時我便覺得不對,架格庫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嚴,豈會如此?」

陳揚眉頭緊鎖,追問道:「缺失篡改的,都是關鍵部分?」

「正是!」

路信遠用力點頭,牽扯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語速不減。

「不止是賑災案的原始收支檔案,就連當年因此案被問罪、最終被抄家問斬的戶部員外郎歐陽秉忠一案的相關詳錄,以及我暗影司當年打探到的、未公開的一些與此案相關的秘辛記錄,也多有篡改、語焉不詳之處,甚至同樣存在缺失!這絕非偶然!」

「我立刻意識到,當年歐陽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後藏著大貓膩,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掩蓋更深、更駭人的貪腐!」

「所以你當時就懷疑了掌管架格庫的段威?」陳揚道。

「不錯!」路信遠恨聲道,「架格庫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這個督司監守自盜,或者默許、配合,誰能如此輕易、如此大規模地篡改、銷毀司內核心檔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問題!但我深知暗影司內部水深,不敢打草驚蛇,更不敢動用司內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聰閣日常情報梳理、交叉核驗的名義,動用了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啟了對歐陽秉忠舊案的調查。」

「結果如何?」陳揚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遠眼中閃過痛心與憤怒,「雖因年代久遠,許多線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幾個手下還是從當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證、以及歐陽秉忠故舊殘留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端倪。」

「歐陽秉忠為人雖有些迂腐,但素來清廉耿直,當年在戶部掌管部分錢糧,對賑災款項的調撥使用曾多次提出異議,甚至準備上密折!然後......他就『恰好』被捲入了一場說不清的貪墨案中,證據『確鑿』,迅速定罪,滿門抄斬!此事過後,再無人敢對那筆龐大的賑災款項去向提出質疑!這分明是殺人滅口,栽贓陷害!」

陳揚緩緩點頭,臉色陰沉道:「如此說來,段威與此事脫不了干係。那你又是如何將此事與孔鶴臣、丁士楨,乃至六部尚書,甚至......靺丸人聯繫起來的?僅憑檔案篡改和歐陽秉忠可能是冤案,還不足以指向他們吧?」

「我自然知道不夠!」路信遠急道,「所以,在懷疑段威後,我找了個由頭,親自盯了他一段時日!這老狐狸狡詐,日常行蹤並無太大破綻,但我發現,他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去聚賢樓,名義上是吃酒會友。我便也暗中潛入過聚賢樓幾次,雖不敢靠近,遠遠窺探,果然發現了驚天秘密!」

他喘了口氣,眼中射出銳利的光。

「段威在聚賢樓後院隱秘的雅間內,會見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鶴臣之子孔溪儼,以及戶部尚書丁士楨!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們三人常聚之外,我還曾遠遠瞥見,吏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書,甚至......甚至還有裝扮成中原商人模樣、但氣息體格迥異的靺丸人,也曾出入過那間雅間!」

陳揚倒吸一口涼氣道:「原來如此......」

「千真萬確!」

「我雖不敢靠近,不知他們具體談些什麼,但結合架格庫檔案被篡改銷毀,段威又是掌管檔案之人,再加上這些聚會之人——孔鶴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楨是戶部主官,當年賑災款必經他手;其他五部尚書,權柄覆蓋朝政各方;甚至還有敵國靺丸人!這還用多想嗎?」

「必然是段威這個內奸,聯手了孔丁一黨,勾結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蟲,甚至可能通敵賣國,共同貪墨了當年那筆足以讓數十萬災民活命的巨額賑災糧款!為掩蓋這潑天罪行,他們聯手炮製了歐陽秉忠的冤案,殺人滅口,堵塞言路!」

陳揚心中暗暗讚嘆路信遠心思縝密,沉聲道:「路督司,你所言雖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畢竟多是推測,缺乏一錘定音的鐵證。段威與他們在聚賢樓會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釋。僅憑此,恐怕難以扳倒他們,尤其是牽扯到六部尚書和靺丸人,干係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隱忍,繼續暗中調查,尋找更確鑿的證據!」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與後怕,「直到大約一個半月前,我再次潛入聚賢樓附近監視。那次密會,與往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陳揚身體微微前傾。

路信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發現核心秘密的悸動。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儼、丁士楨以及幾位尚書的面孔外,雅間裡還多了一個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娘!」

「那女娘雖作尋常婦人打扮,但氣度舉止絕非尋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裡,連孔溪儼和丁士楨對她似乎都帶著幾分客氣,甚至......忌憚。」

「女娘?」陳揚眉頭緊鎖。

「我回來後,立刻動用了天聰閣的最高權限,秘密調閱了所有關於可疑女子、特別是可能與朝中重臣或外部勢力有關聯的女性的情報卷宗。」

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篤定道:「經過數日比對篩查,終於讓我確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荊南侯錢仲謀麾下,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情報暗殺組織——紅芍影的副總影主,人稱『槿姑姑』的槿瑛!」

「紅芍影?槿瑛?!」

陳揚失聲低呼,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紅芍影的凶名與難纏,他作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過。荊南侯的錢袋子伸進了京都,還和孔丁一黨、段威攪在一起......這潭水,比他想像得還要深、還要渾!

「不錯!就是她!」路信遠重重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至此,我便完全斷定,段威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內奸!他背後站著的是以孔鶴臣、丁士楨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們拉下水的其他尚書,是敵國靺丸,甚至還有割據一方的荊南侯勢力!」

「他們通過段威這個藏在暗影司內部的釘子,編織了一張龐大而可怕的利益網絡,而四年前的賑災貪腐案,恐怕只是他們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們幾方勢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細!」

陳揚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斷定他是段威的同夥,而非被你誤傷?」

「起初,我只是懷疑。」路信遠苦笑一下,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氣,「段威要在暗影司內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檔案、傳遞機密消息這種大事,一個人很難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夥。」

「而司內高層之中,有資格、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核心事務,又能替他打掩護的,無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頭上。」

「於是,我也開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動向。」

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與其他幾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內,都似乎關係平淡,甚至偶有齟齬,看起來最不像會與段威勾結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懷疑。」

「果然,經過一段時間的秘密跟蹤,我發現李青冥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恰好』與段威在龍台東山人跡罕至之處『偶遇』,兩人看似只是簡單交談幾句便分開,但每次碰頭的時間、地點都頗為固定,絕非巧合!而且,他們碰面時,警惕性極高,我根本無法靠近監聽。」

路信遠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悔與不甘。

「我這才恍然,他們平日的『不和』,甚至公開的爭執,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偽裝!就是為了撇清關係,掩人耳目!一個在明,囂張跋扈,吸引注意;一個在暗,沉默寡言,伺機而動!兩人一明一暗,狼狽為奸!」

「我就這樣,一邊查段威背後的勢力網,一邊確認李青冥與他的勾連,暗中調查了數月,終於可以斷定,段威與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隱藏最深的兩顆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鐵證,再行雷霆一擊,卻沒想到......唉!」

他說到這裡,又是重重一嘆,眼中滿是功敗垂成的痛苦與對今夜行動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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