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首閥往事(2/2)
蘇凌抬眼看向他道:「致命的弱點?你是說......」
浮沉子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頓道:「人丁!穆家最大的問題,或者說與其他三大門閥最根本的不同,就在於——人丁不興,血脈單薄!」
「人丁不興?」
蘇凌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錯。」
浮沉子又開始搖頭晃腦的說了起來。
「你看顧、陸、張那三家,雖然單論財富和某些時期的權勢,或許不及巔峰時的穆家,但他們家族枝繁葉茂,人丁興旺啊!三親六故,近支遠房,沾親帶故的,多則數百口,少則幾十口總是有的。」
「他們靠的是家族人多力量大,一代代積累財富、擴張產業、培養子弟入仕,形成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
「家族中即便某一代的家主能力平平,或者某一房出了敗家子,但只要家族根基在,人多,總能再推出有才能的子弟,維持家族不墜。這是百年門閥最傳統的生存和發展模式,也是他們韌性的所在。」
他頓了頓,看著蘇凌,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揭示秘密般的語氣。
「但穆家比較特殊,非常特殊......」
蘇凌心中一動,追問道:「特殊在何處?穆家如今既是門閥之首,穆松當年又能力挽狂瀾,難道人丁問題,能動搖其根本?」
浮沉子放下茶卮,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憊懶笑容。
「這特殊嘛,可不止一點。首先,是穆松這個族長本身,就跟其他三家的族長不太一樣。」
他見蘇凌凝神細聽,便解釋道:「顧、陸、張那三家的族長,甭管是父死子繼,還是兄終弟及,又或是族中公推,他們本身就是在那龐大的家族體系里長起來、一步步爬上來的。他們的利益、關係、血脈,早就跟整個家族盤根錯節地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就是家族,家族就是他們。」「可穆松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慢條斯理道:「他最早是『單幹戶』,父母早亡,跟族裡關係疏遠,他那龐大的商業帝國,是靠他自己一手一腳打拼出來的,跟穆氏家族原本那點產業,關係不大。後來他雖然當了族長,接收了家族,但那更像是......嗯,一種『併購』,或者『託管』。」
「穆松的核心利益和根基,始終是他自己創下的那份基業。這就導致,穆松這個族長,與穆氏家族之間的利益紐帶和情感羈絆,天然就比其他三家族長和他們本族之間,要薄弱一些,也微妙一些。」
「雙方與其說是血脈一體,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基於利益的深度合作。有好處時自然親密無間,一旦利益出現分歧,或者穆松後繼乏力,這層關係的脆弱性,就會暴露出來。」
蘇凌緩緩點頭,他明白了浮沉子的意思。穆松與家族的關係,更像強勢的「創始人」與原本式微的「老股東」結合,而非傳統意義上「族長即家族」的模式。
這種結構,在穆松強勢時固若金湯,一旦核心人物出現問題,隱患就會凸顯。
「這第二點特殊嘛......」
浮沉子豎起第二根手指,朝蘇凌晃了晃道:「就在於穆松這個人,跟其他三家的族長,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品種』。」
「其他三家那些族長,包括他們的核心子弟,雖然也都是詩書傳家,修養氣度都不差,但骨子裡,那種世家大族養尊處優、縱情聲色的『貴族習氣』,或者說『紈絝通病』,多少都沾點。」
浮沉子撇了撇嘴道:「你別看他們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回到自家後院,那是妻妾成群。正妻、平妻、按規矩納的妾室就不說了,私下裡養的什麼外室、歌姬、相好,那就更多了。」
「一家之主,少則十幾二十個女人,多則三四十個,那都是常事。為啥?對他們來說,這不僅是享受,更是開枝散葉、壯大家族丁口、維繫姻親聯盟的重要手段。」
蘇凌對此倒不意外,門閥大族,尤其是有權有勢的,多娶妻妾以繁衍子嗣、擴展勢力,乃是常態。
「可穆松不一樣。」
浮沉子話鋒一轉,語氣里難得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感慨,甚至是一絲敬意。
「他雖然也算出身門閥,但父母早逝,沒享到多少家族餘蔭。他更像是......額,創業型的『二代』,靠自己本事吃飯,身上就沒沾染那些紈絝子弟的臭毛病。」
「而且,穆松此人用情極專,自始至終,只娶了一位妻子。他那位夫人,出身也很普通,並非什麼高門貴女,與穆家談不上強強聯合的政治聯姻,據說就是尋常書香門第的女子。」「但兩人是真心相愛,結髮夫妻,舉案齊眉,感情極好。這位穆夫人也為穆松生下了一子一女,兒子就是穆拾玖,女兒,便是穆顏卿,我弟妹嘍。」
蘇凌聽到這裡,微微動容,嘆道:「如此說來,穆松此人,倒真是個性情中人。不好美色,不貪享樂,鍾情一人,且不靠姻親聯盟鞏固勢力,全憑自身才幹打拼。」
「這在門閥家主之中,堪稱鳳毛麟角,品格高尚,值得敬佩。這......似乎並非缺點?」
浮沉子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真言語,用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眼神看著蘇凌,搖頭晃腦道:「蘇凌啊蘇凌,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是,單從個人品行、夫妻感情來說,穆松只娶一妻,鍾情不渝,不搞妻妾成群那一套,的確比顧、陸、張那三家妻妾成群、耽於享樂的族長要強得多,值得稱讚,道爺我也佩服。」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
「但是,放在一個綿延百年、以血緣和宗族為根基的門閥世家,尤其是一個需要不斷擴張、維持權勢的頂級門閥的族長身上,這卻帶來了一個非常現實,甚至可以說是致命的問題——直系血脈過於單薄,子嗣不旺!」
他看著蘇凌,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
「穆松之後,屬於他這一支的直系後人,滿打滿算,就只剩下穆拾玖一個男丁!」
「雖然弟妹也是他的骨血,但蘇凌,你是明白人,這大晉天下,終究是男人的天下。一個女娘,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女娘,拋頭露面尚且惹人非議,更何況是去掌管偌大的家族產業,與三教九流、各方勢力在生意場、官場上周旋博弈?」
「不是道爺看輕女子,而是這大晉特麼世道規矩如此,不搞婦女能頂半邊天那一套......」
「所以呢,女子行事,束縛太多,難當大任。至少,在明面上,在家族繼承的慣例上,女子是接不了這個班的。」
浮沉子嘆了口氣說道:「所以,在所有人,包括穆松自己看來,穆家龐大家業的唯一合法、順理成章的繼承人,就只有穆拾玖一人。」
「可你再看看其他三家,每一任族長,正妻、平妻、各房妾室,加起來幾十個女人,他們的後代就算有些夭折,有些不成器,但最終能長大成人、繼承家業、或是分房別支的男丁,少說也有十幾個,甚至幾十個!」
「門閥的產業、權勢、人脈網絡,是需要足夠多的家族子弟去經營、去維繫、去拓展的。人丁的多少,與家族的興衰,有著最直接、最根本的關聯!」
「人多,選擇就多,抗風險能力就強,即便有一兩個敗家子,只要基業在,總有其他子弟能頂上來。可人丁單薄,尤其是直系繼承人只有一個......那就等於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了一個籃子裡。」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意味深長。
「穆松個人品德無虧,夫妻情深更是佳話。但從家族傳承、門閥興衰這個最冷酷的現實角度去看,他子嗣不旺,尤其是男丁稀少,這本身就是穆家最大的『問題』,是其他三家看似羨慕穆家財富權勢時,心底深處或許會暗自慶幸的一點。畢竟,再大的家業,也得有人繼承,有人守得住才行啊。」
浮沉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某種醇厚又帶點苦澀的滋味,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神情混雜著讚嘆與惋惜。
「不過呢,話又說回來,穆松雖然只有穆拾玖這麼一個獨苗兒子,可這根獨苗,當年在荊南,那真是......光彩奪目,無人能及。用『天縱奇才』來形容,半點不為過。」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出現了一絲讚賞之色道:「道爺可是聽江南道的百姓茶餘飯後議論......」
「四大家族同輩的子弟里,穆拾玖與張家的張子昭年紀稍長些,穆拾玖比張子昭還要大上幾歲。」
「但論出息,論才情,論那股子讓人心折的氣度,當時荊南年輕一代,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在穆拾玖面前矮上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