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追與逃(2/2)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穆顏卿這含怒一擊,力道何止千鈞,浮沉子以柔韌的拂塵銀絲硬接,竟發出金鐵之聲,可見其內氣之凝練。
穆顏卿只覺劍身上傳來一股怪異的力量,並非剛猛霸道,而是綿里藏針,帶著一股旋轉卸力的巧勁,將她劍尖刺出的力道引偏了數分,劍勢不由得微微一滯。
她鳳目含煞,怒視突然插手的浮沉子道:「臭道士!你要多管閒事?!」
「嘿嘿!路見不平,拔拂塵相助!乃是我道門中人應有之義!」浮沉子嬉皮笑臉,手上卻不敢怠慢。
他深知穆顏卿武功高強,劍法詭異狠辣,自己雖不懼,但想要「演戲」逼真,還得下點功夫。
只見浮沉子身形滴溜溜一轉,手中禿毛拂塵或掃、或點、或纏、或引,招式看似雜亂無章,猶如市井潑皮打架,毫無章法,但每每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化解穆顏卿凌厲的劍招。
他並不與穆顏卿硬拼內力,只是憑藉著詭異靈動的身法和那柄禿毛拂塵的柔韌特性,不斷騷擾、格擋、卸力,將「纏」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
「臭牛鼻子!只會躲躲閃閃,算什麼英雄好漢!」
穆顏卿久攻不下,又被浮沉子這憊懶無賴的打法弄得心煩意亂,不由得嬌叱連連,劍法更加迅疾狠辣,赤紅劍光如同潑天大雨,將浮沉子籠罩其中。
浮沉子「哎呀呀」怪叫不斷,在劍光中左支右絀,看起來險象環生,道袍都被劍氣劃破了好幾處,但他腳下步伐卻絲毫不亂,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滑稽可笑卻妙到毫巔的姿勢躲開殺招。
他甚至還有閒暇朝蘇凌擠眉弄眼,同時嘴唇微動,一絲細微卻清晰的聲音,以傳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蘇凌耳中。
「蘇凌!別傻愣著!這虎娘們兒被人盯著呢!道爺我賣個破綻,引她往山里跑!你瞅准機會跟上來!記住,一定跟上!只有甩開那些『眼睛』,才有得談!」
蘇凌正為浮沉子的突然介入和這看似兇險實則古怪的打法疑惑,聽到這傳音,心中猛地一震,目光瞬間掃過那十名紅芍影女娘,尤其是為首那個,果然見其眼神銳利,緊緊盯著戰團,手指似乎還無意識地按在腰間。
他瞬間明白了浮沉子的用意!
就在此時,場中形勢「突變」。只見浮沉子似乎一個「不慎」,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趔趄,手中拂塵的防守也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整個中門大開!
穆顏卿雖覺有些蹊蹺,但此刻她被浮沉子纏得火起,又被蘇凌的態度和自身的處境弄得心浮氣躁,眼見「良機」,不及細想,嬌叱一聲,手腕一翻,軟劍如同毒蛇吐信,疾刺浮沉子敞開的胸膛!
浮沉子「大驚失色」,怪叫一聲道:「媽呀!要老命了!」
他也顧不得什麼形象,就勢一個極其不雅觀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當胸一劍,但道袍下擺卻被劍氣「嗤啦」一聲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臭道士!看你往哪裡跑!」
穆顏卿得勢不饒人,挺劍再刺。
浮沉子卻不再接招,反而借著打滾的勢頭,連滾帶爬地跳起身,扭頭就朝著龍台山深處,那更加茂密幽暗的山林方向,撒丫子狂奔而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扯著嗓子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大喊,話語依舊是不著調的混帳。
「哎呀呀!穆大影主!弟妹!手下留情!道爺我認輸了還不行嗎?你這劍法太厲害,道爺我甘拜下風!不打了,不打了!」
「你說你,長得跟天仙似的,下手怎麼這麼狠?怪不得蘇凌兄弟不敢娶你......啊呸,是不敢還手!你這是謀殺親夫......啊不對,是謀殺親夫的好兄弟啊!」
「有本事你來追我啊!追得上道爺,道爺就讓你嘿嘿嘿......不是,就讓你打三下出氣!追不上,你就是小狗!紅芍影的穆小狗,哈哈哈!」
他嘴裡喊著認輸求饒,腳下卻跑得比兔子還快,而且專挑樹木茂密、崎嶇難行的山路跑,嘴裡還不斷吐出各種混帳話,極盡挑釁之能事。
穆顏卿本就又羞又怒,心中積鬱難平,被浮沉子這通胡言亂語氣得七竅生煙,尤其是最後那句「紅芍影的穆小狗」,更是觸及了她的逆鱗。她身為紅芍影主,何曾受過這等侮辱?
「臭道士!姑奶奶今日不活剝了你,誓不為人!」
穆顏卿俏臉漲得通紅,美眸中怒火熊熊,再也顧不得許多,甚至連看都未看蘇凌和那十名女娘一眼,足尖一點地面,火紅身影如一道離弦之箭,挾帶著沖天怒氣,朝著浮沉子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手中軟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
蘇凌見浮沉子成功引開穆顏卿,心中稍定,知道這是浮沉子創造的機會。
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對著滿臉焦急、想要跟上的林不浪、陳揚等人,語速極快但清晰地吩咐道:「不浪,陳揚,朱冉,率教!你們留在此地,看好葉姑娘和段威,也看住那十個紅芍影的人!」
「但記住,只要她們不動,你們也絕對不要主動挑釁,更不要發生衝突!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公子!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林不浪急道。
「公子,我跟你去!」朱冉也上前一步。
蘇凌搖搖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十名神色各異的紅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在為首那人臉上停頓了一瞬,看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與驚疑。
他沉聲道:「聽我的命令!浮沉子與我在一起,不會有大事。你們在此穩住局面,便是幫我!」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不浪等人雖然萬分擔憂,但見蘇凌神色堅決,只得抱拳領命:「是!公子小心!」
蘇凌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葉婉貞和被縛段威,隨即身形一晃,將離憂無極道身法施展到極致,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朝著浮沉子和穆顏卿消失的龍台山深處,疾追而去。他的速度極快,轉眼間也消失在密林夜色之中。
山坳中,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兩撥人馬遙遙對峙,以及夜風吹過焦土和血腥氣的嗚咽聲。
那名為首的紅芍影女娘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但最終,她看了一眼對面虎視眈眈、嚴陣以待的林不浪等人,尤其是林不浪手中那柄寒意凜然的長劍,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紊亂的氣息和同伴們的傷勢,終究是忍住了追上去的衝動,只是示意手下提高警惕,靜觀其變。
密林深處,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光線昏暗。浮沉子的怪叫聲、穆顏卿的怒斥聲、以及衣袂破空和枝葉被刮動的窸窣聲,正迅速朝著大山更深處而去。
蘇凌收斂氣息,將身法提到極致,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循著聲音和痕跡,緊緊追躡而去。
他知道,浮沉子冒險創造的這次單獨會面的機會,或許就是解開今夜死結,乃至了解穆顏卿真正苦衷的關鍵。
三道光影,撕裂了龍台山外圍尚算明朗的夜色,如同三顆不同顏色的流星,急速投向大山深處。
最前方是一道玄色光影,迅捷飄忽,時而貼地疾掠,時而踏枝借力,在嶙峋山石與茂密林木間穿行,軌跡刁鑽,如同受驚的狡兔,正是將吃奶力氣都使出來的浮沉子。
他口中早已沒了插科打諢的怪叫,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和衣袂破風的獵獵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跑!再跑快些!把那群「眼睛」甩得越遠越好!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赤紅如火的流光,速度更快,氣勢更急,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決絕與羞怒,所過之處,凌厲的劍氣偶爾掃過,便能切斷幾根攔路的枝葉,正是緊追不捨的穆顏卿。她俏臉含煞,美眸緊鎖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胸中怒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憋悶交織,讓她將身法催動到極致,恨不得立刻追上那滿嘴胡唚的臭道士,將他那張破嘴縫上。
落在最後方的,是一道略顯沉凝的白色身影,正是蘇凌。
他雖心急,卻並未將速度提升到頂點,一方面需要循跡追蹤,另一方面也在警惕四周,提防可能的埋伏或那十名女娘追來。他的身影在黯淡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夜空中一道執著追隨的孤鴻。
三人一逃兩追,速度皆是極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已徹底深入龍台山腹地。
周遭的景色,隨著他們的深入,悄然發生著變化。起初還能見到稀疏的月光透過林木間隙灑下斑駁光影,能聽到隱約的蟲鳴與夜梟啼叫。
漸漸地,林木愈發高大茂密,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將本就黯淡的月光完全隔絕在外,只有極其細微的光斑偶爾從枝葉縫隙漏下,如同鬼火般幽暗不明。
腳下不再是明顯的路徑,而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落葉層,踩上去鬆軟無聲,卻帶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
空氣變得越發陰冷凝滯,連風似乎都難以穿透這濃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他們三人急速穿行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垂落的藤蔓與苔蘚。
蟲鳴鳥叫早已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寂靜。
那寂靜並非無聲,而是被無限放大後的、屬於山林本身的低沉呼吸——遠處或許有溪流深澗的嗚咽,有古木枝幹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有夜行小獸躡足潛蹤的窸窣,但這些聲音都遙遠而模糊,反而更襯托出此地的空曠與幽深。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吞噬著一切光線與聲響,只有三人急速移動時帶起的衣袂破空聲和偶爾踏斷枯枝的輕響,短暫地打破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越往裡,山勢越是崎嶇怪誕,嶙峋的黑色山石如同巨獸蟄伏的骨架,裸露在稀疏的植被間。
古藤如蟒蛇般纏繞著參天古木,垂下道道黑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氣、苔蘚與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與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