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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卿之用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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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姑姑剛要欠身回稟,那從綃紗後走出的絕色女子——紅芍影主穆顏卿,已蓮步輕移,快步走上前來。

她臉上那抹俯瞰風雲的威儀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真誠自然的親近笑意,竟不容分說地伸手,輕輕握住了槿姑姑的手腕。

那隻手溫軟如玉,帶著適宜的暖意,力道卻不容拒絕。

「槿瑛姑姑,」穆顏卿的聲音依舊悅耳,卻卸去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離感,帶著晚輩對長輩特有的柔和與敬重,「您總是這般多禮。快坐下說話。」

她拉著槿姑姑,不由分說地將她引到一旁鋪著錦墊的紫檀木鼓凳上,自己則轉身走向主位,卻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提起了桌上一把素胎白瓷執壺。

「您是影中元老,更是紅芍影的副總影主。論資歷,論功勞,這紅芍影能有今日氣象,離了誰,也離不了槿瑛姑姑您當年的嘔心瀝血。」

穆顏卿一邊說著,一邊親手執壺,為槿姑姑面前空著的茶卮註上清亮的茶湯,動作嫻熟自然,神情懇切。

「您是長輩,我心裡,一直是把您當做親人敬重的。往後在這私底下,您可莫要再與我這般客氣了,否則,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饒是槿瑛這般在風浪里沉浮了大半生、早已練就鐵石心腸的人物,眉宇間那最後一絲因葉婉貞之事而殘留的冷硬與公事公辦的拘謹,也在這如春風化雨般的言語和穆顏卿親自斟茶的舉動下,漸漸消融了。

槿瑛就著穆顏卿的手勢坐下,看著面前那卮熱氣氤氳的香茗,終於輕嘆一聲,不再推拒,微微頷首道:「影主厚愛,槿瑛愧領了。」

語氣雖仍持重,但那份下屬的疏離感確實淡去了不少。

「您交待的事,我都已按您的意思,轉告葉婉貞了。」

槿瑛端起茶卮,輕輕吹了吹茶沫,開始稟報。

「依我看,聯絡段威,對他施壓,查問靺丸人及孔丁所派殺手的下落,以葉婉貞的手段,應能辦妥。只是......」

槿姑姑話鋒一轉,眉頭微蹙。

「要她在短短三日之內,逼段威從丁士楨手中拿到那『二十七冊』......恐怕是強人所難了。我觀她神色,確是為難至極。」

她放下茶卮,看向穆顏卿,神色凝重。

「影主明鑑,那『二十七冊』干係何等重大,你我心知肚明。其中所載,儘是能掀翻朝野、動搖國本的秘聞,堪稱丁士楨的保命符、催命符兼攪動風雲的法寶。丁士楨老奸巨猾,將其視作身家性命,奇貨可居,藏匿之處必然隱秘至極。」

「冊在,他尚可憑此要挾孔鶴臣,掣肘侯爺,甚至驅策我紅芍影;冊失,他便如砧板魚肉,再無依憑。此等要害之物,他豈會輕易交出?即便段威是暗影司督司,想在三日之內找出並從丁士楨手裡盜出此物,也近乎痴人說夢。葉婉貞......怕是做不到。」

穆顏卿靜靜地聽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潤的卮壁。待槿瑛說完,她才幽幽一嘆,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重。

「槿瑛姑姑所言,顏卿豈能不知?」

穆顏卿抬起那雙琥珀色的鳳眸,眼中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疲憊與迷茫。

「讓婉貞去辦這事,確實是難為她了,近乎於讓她在段威那裡火中取栗。可眼下......我無法親自動身潛入丁府強索。龍台局勢錯綜複雜,各方耳目無數,蘇凌、暗影司、孔鶴臣、丁士楨......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

「我一旦親自出手,稍有差池,紅芍影在龍台多年根基恐將暴露,屆時舉步維艱,更遑論謀取他物。葉婉貞這枚暗棋,此刻不用,更待何時?唯有她,有合適的身份接近、利用段威這條線。成與不成,總要試上一試。」

「即便拿不回全套,能得一兩冊,窺得其中些許隱秘,於我們也是莫大助力。」

槿瑛點了點頭,對穆顏卿的難處表示理解,但眼中憂色未減。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殘忍的問題。「影主思慮周全。只是......若葉婉貞果真一無所獲,三日之後,空手而歸......您當真要如方才我所傳達的那般,對她那夫君朱冉......下殺手麼?」

此言一出,室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香爐中升起的青煙筆直一線,仿佛也凝固了。

穆顏卿聞言,搭在椅背上的玉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長久地沉默著,那雙慣常流轉著魅惑與威儀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顯得有些空茫。

半晌,她才幾不可聞地、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難以確定的迷茫,輕聲嘆道:「此事......槿瑛姑姑,不瞞您說,顏卿心中......其實亦無定論。殺,或是不殺......」

她搖了搖頭,絕美的側臉上掠過一絲複雜至極的掙扎。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

穆顏卿那聲迷茫的嘆息在室內裊裊未散,她沉默片刻,復又開口,聲音低緩,似在梳理思緒,又似在向槿瑛傾訴這決策背後的重重無奈。

「槿瑛姑姑問我,是否真要殺朱冉......」

穆顏卿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修剪整齊、染著淡淡蔻丹的指尖上。

「此事,我思量再三,實難決斷。其一,這差事本就如你所言,是虎口奪食,強人所難。三日之期,逼葉婉貞從丁士楨那老狐狸手裡掏出『二十七冊』,本就是一步險棋,近乎絕路。若只因她未能達成這幾乎不可能之事,便要她付出如此代價,未免......過於苛酷。」

她端起茶卮,淺呷一口,茶水溫潤,卻化不開她眉間的凝重。「其二,婉貞在京都,名為分舵之主,實則人單勢孤。京都紅芍影,因這些年刻意潛藏,力量本就不比外州雄厚,如今更因蘇凌到來、暗影司加緊盤查,能調用的人手更是寥寥。」「她要面對的,是盤踞龍台數十載、門生故舊遍布、自身又老謀深算如狐的丁士楨。那『二十七冊』是丁士楨的命根子,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攪弄風雲的籌碼。他豈會輕易讓人得手?婉貞獨力應對,難如登天。」

「其三,」穆顏卿放下茶卮,指節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段威此人,非是易於之輩。」

「他能在暗影司爬到督司之位,又能在我們、孔鶴臣、丁士楨三方之間左右逢源,長袖善舞,收受三家好處,足見其奸狡圓滑,極善投機。」

「他與我們合作,是為利;與孔、丁勾結,亦是為利。他自身,恐怕也對那『二十七冊』垂涎三尺,想據為己有,多一張保命或翻身的底牌。」

「婉貞要驅使他,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反遭其噬。讓他真心實意、全力以赴去找冊子,難。」

說到此處,穆顏卿輕輕一嘆,語氣中難得地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感慨與不忍。

「其四......也是最讓我猶豫之處。婉貞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在這龍潭虎穴潛伏多年,披肝瀝膽,步步驚心,其中艱辛,非常人所能想像。她為影中付出甚多。」

「誠然,影規森嚴,嚴禁成員,尤其是我等身處要害者,與外人,尤其是敵對勢力中人產生私情,此乃大忌。然則......她與朱冉之情,我雖不願多言,卻也知並非虛與委蛇。那是歷經患難,於這冰冷詭譎之地相互取暖的真情。」

「若非有朱冉這份感情為寄託,給她一絲人間的暖意與牽絆,只怕她......也難在這孤絕之境支撐至今,等到我們前來。」

穆顏卿抬起眼帘,望向槿瑛,琥珀色的眸子裡交織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槿瑛姑姑,你說,面對這樣一個任務,這樣一個部下,這樣一個......情有可原的『過失』,我該如何抉擇?殺朱冉,是斷她臂膀,亦是寒了人心;不殺......規矩何在?威嚴何存?我......實在難以定奪。」

槿瑛一直靜靜聆聽,直到穆顏卿說完,她才長長地、無聲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理解、無奈,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影主思慮深遠,槿瑛明白了。只是......影主將如此艱難、甚至可能將葉婉貞逼入絕境的任務交託於她,又對她與朱冉之事如此......體諒。」

「影主對葉婉貞,就這般信任有加麼?將這等關乎影中大計、又干係到她自身性命與私情的重擔,全數壓在她一人肩上?」

穆顏卿聞言,摩挲著卮沿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眸,望向槿瑛,那雙慣常流轉著魅惑與威儀的鳳眸中,此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幽光,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她紅唇微啟,聲音依舊悅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般的意味。

「槿瑛姑姑......此言何意?」

槿瑛迎上穆顏卿那幽深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緩緩道:「並無他意,只是感慨罷了。葉婉貞此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細,這些年潛伏龍台,未曾出過大紕漏,足見其能。只是......」

槿姑姑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人心最是難測。往日她孤身一人,自可心無旁騖。如今身側多了個朱冉,這心......是否還如磐石般全向著影中,是否還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有利於紅芍影、而非順從私心的抉擇?」

「影主將如此重擔,連同她自身與夫君的性命,一併繫於她此次行事之上,這份信任與倚重,非同一般。槿瑛只是覺得,風險......似乎太大了些。」

顏卿靜靜地聽著槿瑛的話,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輕輕划動,動作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當槿瑛提到「風險似乎太大了些」時,她划動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半晌,穆顏卿緩緩抬起眼帘,望向槿瑛,那雙琥珀色的鳳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蘊著兩汪看不見底的深潭,其中情緒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極難捕捉的、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幽暗閃爍。

她唇角似乎想勾起一個慣常的、安撫或解釋的弧度,卻最終只化作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痕跡。

「槿瑛姑姑的顧慮,顏卿明白。」

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卻比剛才低沉了幾分,語速也放緩了,仿佛每個字都在心中仔細掂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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