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卿之用心(2/2)
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卻比剛才低沉了幾分,語速也放緩了,仿佛每個字都在心中仔細掂量過。
「信任與否......有時並非全然取決於過往忠心,也在於......時與勢,更在於人心所向,非外力可強求。」
穆顏卿微微偏過頭,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牆上那幅被金線勾勒的紅芍圖,那濃烈到極致的紅映入她眸中,卻未點燃慣常的熾熱,反而讓她的眼神顯得有些空茫。
「眼下龍台,能動用且不易引起各方警覺的,唯她而已。至於她心中天平究竟傾向哪邊......」
她的話音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絲線輕輕拉扯,旋即又接上,語氣卻變得有些飄忽,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放任。
「這重擔,與其說是交付,不如說是......選擇。路總要有人去走,而如何走,終究是走路人自己的事。」
穆顏卿重新看向槿瑛,試圖讓目光聚焦,卻似乎有些難以凝聚,只是輕聲道:「我們......且看吧。看局勢如何演變,看她......會走向何方。」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回應槿瑛關於信任與風險的疑問,但仔細品味,卻又含糊其辭,並未給出任何確定的答案或指示,甚至透出一種近乎消極的、將決定權交予無常的意味,與她平日殺伐決斷的影主形象,隱隱有些不同。
槿瑛靜靜地望著穆顏卿,將她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眼中一閃而過的空茫與飄忽,以及話語裡那份罕見的、近乎放任的含糊,盡數收於眼底。
這位她輔佐多年的影主,此刻流露出的並非往日的果決與掌控,而是一種深藏的、連自身都在迴避的掙扎。
室內沉寂了片刻,只有博山爐中沉香裊裊,筆直一線,仿佛凝固了時間。
槿瑛沒有如尋常下屬那般惶恐低頭,或是轉移話題。
她只是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卮,卮底與紫檀木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嗒」。
這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槿瑛抬起眼,目光平和卻無比直接地看向穆顏卿,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
「影主,恕槿瑛直言。您從一開始......就並未真正指望葉婉貞能帶回『二十七冊』,對麼?」
穆顏卿摩挲卮壁的手指倏然停住,指尖微微泛白。
槿瑛仿佛沒看見她瞬間僵硬的姿態,繼續用那種平緩的、卻直指核心的語氣說道:「或者說,您此番要葉婉貞聯絡段威、尤其是三日內強索『二十七冊』這幾乎不可能之任,連同葉婉貞與朱冉的性命一併壓上,本意或許就不在於冊子本身。」
她稍稍停頓,目光如古井無波,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影主真正的用意,是否是想借這必死之局,逼得葉婉貞走投無路,從而......徹底倒向蘇凌?」
「您是想讓她,將我們的計劃、關於段威、關於冊子、甚至紅芍影在龍台的更多線索,都透露給蘇凌?」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穆顏卿腦海中炸響!
她一直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連自己都不敢去清晰觸碰的隱秘念頭,就這樣被槿瑛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如此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剖開,攤在了這暈黃燭光之下!
穆顏卿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方才那點迷茫與飄忽瞬間被一股凜冽的寒意取代。
她猛地抬眼,看向槿瑛,那雙總是流轉著魅惑與威儀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銳利如冰錐,帶著被冒犯的震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槿瑛!」
穆顏卿的聲音陡然轉沉,雖未拔高,卻蘊含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與寒意。
「你大膽!此話何意?妄自揣測影主心意,你可知罪?!」
面對穆顏卿瞬間釋放出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威壓,槿瑛卻並未慌亂或是請罪。她只是迎著穆顏卿凌厲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里,沒有了身為下屬的敬畏,反而充滿了長輩看透晚輩心事後的瞭然、疼惜,以及一絲淡淡的無奈。
「影主息怒。」
槿瑛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撫慰。
「槿瑛痴長您些年歲,自影主創立紅芍影之初,便追隨在您身邊。這些年,風風雨雨,生死難關,不敢說全然看透世事,但影主您的心事,幾分真,幾分難,槿瑛自問,還是能窺見一二的。」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看著眼前這位絕美無儔、執掌著龐大隱秘勢力、此刻卻因被說中心事而隱隱有些色厲內荏的女子,聲音也放得更緩。
「影主,您何必如此自苦?在槿瑛面前,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呢?」
穆顏卿胸膛微微起伏,那雙凌厲的眸子死死盯著槿瑛,仿佛要看穿她平靜面容下的真實意圖。
然而,槿瑛的目光坦然而關切,沒有半分譏誚或試探,只有歲月沉澱下來的、近乎親人般的瞭然與包容。
這目光,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撬開了穆顏卿心中那緊緊鎖住的、最不為人知的角落。
穆顏卿周身那冰冷凜冽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與疲倦。
眼中的震怒與凌厲漸漸消散,化作一片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悵惘。
穆顏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緩緩地、頹然地鬆開了緊握卮壁的手指,目光低垂,落在了自己裙擺上那繁複的金線芍藥紋路上,久久不語。
方才那句「你大膽」的斥責,仿佛耗盡了她的氣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沉默,和沉默之下,那洶湧卻無法訴說的心潮。
顏卿長久地沉默著。
那低垂的眼睫,在瑩白如玉的臉頰上投下小片脆弱的陰影。方才的震怒與威壓,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只剩下被沖刷後的、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真實。
終於,她抬起眼帘,望向槿瑛。
那雙總是流轉著魅惑與掌控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瀰漫著一層朦朧的水汽,複雜的情感在其中翻湧,痛苦、掙扎、愧疚,還有深不見底的哀傷與柔情。
「槿姑姑......」
穆顏卿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似在揭開血淋淋的傷疤。
「你說得對。我......確是存了那份心思。我希望葉婉貞完不成,我希望她......去找蘇凌。」
她微微側過臉,似乎不敢直視槿瑛眼中可能出現的失望或指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飄忽而壓抑。
「你知道的,四年前那樁事......段威、孔鶴臣、丁士楨,還有......侯爺。那筆賑災的錢糧......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錢。這些年,午夜夢回,我未嘗不覺得心中有愧,如芒在背。可我......我能如何?」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侯爺乃我穆家主公,更是......我父在他手中。我穆顏卿可以不顧自身生死,卻不能不顧父親安危。侯爺之命,我不得不從,哪怕明知是錯,哪怕要與......要與蘇凌為敵。」
說到「蘇凌」二字時,她的語調有了明顯的變化,那裡面糅雜了太多情緒,有刻骨的深情,有無盡的無奈,更有錐心的痛楚。
「我看著他孤身入龍台,看著他舉步維艱,看著他被群狼環伺......我什麼都做不了,槿瑛姑姑,我甚至還要站在他的對面,替他真正的敵人遮掩罪行,替他追尋的真相設置障礙!」她猛地轉回頭,眼中水光終於凝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將下唇咬得發白。
「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每一次得到他可能遇險的消息,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可我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穆顏卿的情緒有些激動,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絕美的臉上卻是一片近乎絕望的清醒。
「所以,我才想了這個法子。逼葉婉貞,是逼她,又何嘗不是給我自己一個......一個能稍稍幫到他的機會,又不至於立刻將父親置於死地?」
她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傾訴欲。
「葉婉貞若走投無路,必會向蘇凌坦白一切以求庇護。段威是內奸,孔、丁是主謀,侯爺是幕後......這些線索,加之葉婉貞乃是蘇凌屬下朱冉之妻,因此,足以讓蘇凌化被動為主動,並接納葉婉貞的投靠。」
「而泄密者是葉婉貞,是她的選擇,並非我穆顏卿直接背叛侯爺。至多,我擔個御下不嚴、用人失察的罪責,侯爺即便震怒,也未必會立刻遷怒於我父。」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或許能兩全......哪怕只是稍稍兩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