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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不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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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顏卿眼中的淚光終於匯聚,沿著白皙的臉頰滑下一道清晰的濕痕,但她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還有葉婉貞和朱冉......我看得出,他們是真心的。在這見不得光的地方,能有一份真心,多麼不易。紅芍影的規矩是規矩,可我穆顏卿......做不出親手掐滅這微光,再去毀掉另一對有情人的事。她投向蘇凌,蘇凌必會護住她和朱冉。這......也算是我對他們,一點微不足道的成全吧。」

她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閉上眼,任由那滴淚無聲墜落,沒入衣襟。

「我很清楚,這很自私,很冒險,甚至很愚蠢。將希望寄託於他人選擇,將自身與父親的安危置於不確定中。」

「可槿瑛姑姑,除了這樣,我還能怎麼做?一邊是生養之恩的父親,一邊是......是我寧負天下也不願負他半分,卻不得不與之刀兵相向的心上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最後一句,已是帶著泣音的喃喃。

那個執掌紅芍影、風華絕代、令無數人敬畏的穆顏卿不見了,此刻坐在那裡的,只是一個被親情、愛情、恩義、愧疚重重撕扯,在絕境中試圖尋一條渺茫生路的、孤獨而無助的女子。

槿瑛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穆顏卿身上,看著她淚痕交錯卻依舊絕美的臉龐,看著她因壓抑抽泣而微微顫動的肩頭。

直到穆顏卿將最後那句悽然如訣別般的話語說完,室內重歸寂靜,只余那博山爐中最後一點香灰坍塌的細微聲響。

槿瑛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里,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沒有身為屬下的敬畏,只有一種姐姐看著自己走入迷途、遍體鱗傷卻執拗不悔的妹妹時,那種深切的疼惜、瞭然與無可奈何。

她站起身,沒有去拿茶壺,而是走到穆顏卿身側,挨著她坐了下來,伸出手,將穆顏卿那雙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攏在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個平等而溫暖的、帶著安撫力量的姿態。

「顏卿,」她沒有再稱呼「影主」,而是喚了她的名字,聲音輕柔,「你的苦,你的難,姐姐......都看在眼裡,也疼在心裡。」

她感覺到掌中穆顏卿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卻沒有抽開,便繼續用那種溫和而理性的聲音說道:「你夾在中間,左是生養你的父親,右是......是你掏心掏肺愛著的人。這份撕扯,換了誰,都得脫層皮。你想用這個法子,既全了對蘇公子的心意,又儘可能護住伯父,還想成全葉婉貞那對苦命鴛鴦......姐姐知道你心思重,想顧全所有人。」

「可是,顏卿啊......」

槿瑛的手微微用力,握緊了穆顏卿的手,目光變得異常嚴肅而清明.

「你可曾仔細掂量過,這件事萬一有半點差池,你要承受的後果?「錢仲謀是什麼人?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執掌荊南的梟雄!他的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子,更容不得絲毫的背叛與失控!你以為,事敗之後,一句輕飄飄的『御下不嚴』,真的能平息他的怒火,真的能讓他放過你,放過伯父嗎?」

「他的手段,你我都見識過。姐姐只怕,到時候等待你的,不是問責,而是......萬劫不復。」

槿瑛看著穆顏卿驟然蒼白的臉色,心疼,卻不得不繼續說下去,有些話,只有她這個姐姐能說,也必須說透。

「還有蘇凌......顏卿,我的傻妹妹,你醒一醒。他是蕭元徹的心腹,是朝廷派來清查此案的欽差,他的立場,從踏入龍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與荊南,與我們,是敵非友。」

「他可曾給過你任何承諾?可曾知曉你為他做的這些,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一切?」

「他或許......根本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心意,你的付出。立場不同,道路相悖,總有一天,你們可能會站在完全的對立面,甚至......刀兵相見。這個結局,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穆顏卿的身體在她的話語中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被赤裸裸揭開、無法迴避的殘酷現實。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槿瑛,那雙總是盛著魅惑與威儀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悲哀與一絲近乎執拗的亮光。

「我想清楚了,姐姐。」

穆顏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擠出來的血。

「你說的這些,樁樁件件,夜深人靜時,都在我心裡翻騰過千百遍。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我都知道。蘇凌他......或許永不知情,或許終成陌路,或許有一天,我真的要親手將刀鋒對準他......」

她停頓了一下,巨大的悲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的眼神卻奇蹟般地一點點亮了起來,那不是喜悅的光,而是一種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的、悽美到極致的決絕光芒。

「可那又怎樣呢?」

她的淚水再次滾落,可嘴角卻向上彎起,形成一個無比悽然又無比溫柔的笑靨。

「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在我還能做點什麼的時候,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幫他一把,哪怕只能讓他腳下的路平坦一分,讓他眼中的迷霧散去一縷,讓他離他心中的正義和真相更近一步......」

「哪怕他永遠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點了這盞燈,哪怕他日後恨我入骨......於我而言,就夠了,就值得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槿瑛的手,仿佛要從這唯一的親人、姐姐這裡汲取最後的力量和勇氣,聲音顫抖卻清晰無比。

「姐姐,這就當是我......為我自己的心,做個了斷。全了我這輩子對他這點見不得光的痴念,也當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從此以後,穆顏卿只是紅芍影主,只是......荊南侯手中的刀。」

槿瑛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絕望、深愛、犧牲與最終釋然的複雜光芒,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被攥緊了。

她知道,自己這個看似柔弱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倔強的妹妹,心意已決,再也勸不回頭了。

槿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又濃重了幾分。最終,她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柔地、帶著無限憐愛地,拂去穆顏卿臉上的淚痕,然後輕輕地將她攬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傻丫頭......」

槿瑛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她拍著穆顏卿的背,如同安撫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也下定決心了......那便去做吧。天塌下來,姐姐......總會盡力替你撐一會兒。」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那裡似乎蘊藏著無窮的風暴。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落在穆顏卿的耳邊。

「姐姐只盼著你,將來有一日,莫要因為今日的選擇,後悔今日的心疼,就好了。」

靠在槿瑛肩頭,感受著那熟悉而令人安定的溫暖,穆顏卿眼中的淚水漸漸止住,但那份深徹骨髓的悲傷與決絕,卻並未消散,反而沉澱為一種更為堅硬的東西。

她緩緩從槿瑛懷中抬起頭,並未拭去臉上殘留的淚痕,任由它們在瑩白的肌膚上留下濕潤的痕跡。

穆顏卿看向槿瑛,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琥珀色眼眸,此刻亮得驚人,清澈得仿佛能照見靈魂最深處的熾熱與無悔。

所有的迷茫、掙扎、淒楚,都在這堅定的目光中沉澱、燃燒,化作一種近乎信仰的執著。

「姐姐,你的擔心,你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在心裡了。」穆顏卿的聲音依舊帶著哭過後的微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如同玉石相擊。

「刀山火海,萬丈深淵,眾叛親離,甚至......有朝一日與他兵戎相見,形同陌路。這些可能,我都想過,千遍萬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仿佛將窗外沉沉的夜色也一併吸入了肺腑,再緩緩吐出時,話語中已帶上了焚身不滅的熾熱。

「可若讓我再選一次,我依舊會如此。」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這顆心,也是我自願給的。為他籌謀,為他犯險,甚至可能因他而萬劫不復......這一切,皆出我本心,無關於他知不知,無關於他領不領,更無關於......將來是何結局。」

穆顏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槿瑛,穿透了這間華麗的囚籠,投向了某個不知名的遠方,那裡或許有蘇凌的身影,或許只是一片虛無,但她的眼神卻溫柔而堅定,仿佛已經看到了最終的答案。

「無論前路如何坎坷,無論最終我與他,是相守,是相忘,還是相殺......」

「有些事情總是要去做的,有些是非黑白總是要去辨的,有些人.....總是要去護的.....」

穆顏卿停頓了一下,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淒艷卻又無比絢爛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淚光,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也帶著深植於靈魂深處的、永不更改的深情。

然後,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同誓言,如同烙印,清晰地迴響在寂靜的室內,也重重地敲在槿瑛的心上。

「我,穆顏卿,做了,便......」

「不悔!」

不悔相遇,不悔傾心,不悔這飛蛾撲火般的付出,不悔這可能永不見天日的深情,不悔這明知是苦海卻甘願沉淪的宿命。

兩個字,重若千鈞,是她對自己內心最深情的告白,也是對所有未知苦難最決絕的回應。

夜色深沉如墨,終究被天邊一線魚肚白悄然蠶食。

晨光熹微,逐漸驅散了龍台城上空的陰霾與星斗,也帶走了濟世堂二樓那間奢華房間內壓抑的傾訴與淚水。新的一天,帶著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步伐到來,無論其間暗藏多少洶湧的暗流與未卜的前程。

............

黜置使行轅,後園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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