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不悔!(2/2)
黜置使行轅,後園小廳。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清新濕潤,混合著院中草木的淡淡氣息。
蘇凌一身常服,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裡捧著一盞清茶,茶煙裊裊,模糊了他沉靜的面容。
他並未看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京都種種,靺丸刺客、暗流涌動、各方博弈的線索,以及某些深藏心底、不願觸及的身影,或許都在他腦海中交織盤旋。
浮沉子難得地沒有咋咋呼呼,安靜地坐在下首另一張椅子上,也端著一卮茶,小口啜飲著,只是那雙時常滴溜亂轉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著,似在養神,又似在留意著周遭的動靜,道士的拂塵擱在手邊,看似隨意,實則在他一臂之內。
廳內一片寧靜,只有偶爾茶卮與卮蓋輕碰的細微聲響。
這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放輕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晨間的靜謐。蘇凌和浮沉子幾乎同時抬眼,望向廳外。
只見小寧總管引著兩人,正快步穿過庭院,朝著小廳而來。前面一人,正是周麼,他一臉的凝重與肅然。緊跟在他身後的,是陳揚,卻不見了往日的跳脫,同樣眉頭微鎖,步履匆匆。
三人很快來到廳前,小寧總管在門檻外停下,微微躬身,周麼與陳揚則徑直入內。
「弟子/屬下,見過師尊/公子。」周麼和陳揚兩人抱拳行禮。
蘇凌放下茶盞,目光在周麼緊繃的臉上掃過,心中微微一動。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懶散模樣,坐直了身體。
「不必多禮,」蘇凌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何事如此匆忙?」
周麼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有些低,卻字字清晰。
「師尊,確有要事,事關重大,弟子不敢擅專,特來請師尊決斷。」
「哦?」蘇凌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何事?」
周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謹慎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浮沉子。浮沉子立刻會意,摸了摸鼻子,作勢要起身。
「那個......蘇凌啊,道爺我突然想起......」
「道長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蘇凌抬手,止住了浮沉子避嫌的動作,目光重新落回周麼身上,帶著詢問。
周麼見狀,不再猶豫,重重點頭,隨即從懷中極為小心地取出一個約兩指寬、摺疊得方方正正、看似尋常的普通字條。他雙手捏著字條邊緣,神色無比鄭重地遞到蘇凌面前。
「師尊,請您先看看這個。」周麼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此物是剛剛......以極為隱秘的方式送到行轅外的。」
那字條靜靜地躺在周麼手中,紙質普通,摺疊得不見一絲褶皺,在晨光下泛著微黃的光澤,看似不起眼,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瞬間攫住了小廳內所有的注意力。
蘇凌的目光落在那字條上,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銳芒。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著,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微微凝滯。
他抬起眼,看向周麼,問道:「何人送來的?如何到了你手中?」
周麼保持著遞出字條的姿勢,聞言立刻答道:「回師尊,是今早天色剛亮時,行轅外來了個小乞丐,約莫八九歲年紀,衣衫襤褸,在門前徘徊不去。值守的侍衛見他形跡可疑,便上前盤問。」
「那小乞丐說,有人給了他三枚銅錢,讓他將這張字條務必送到黜置使大人手上,還說......還說大人看了字條,定然會賞他一頓更好的飯食。」
他頓了頓,繼續道:「侍衛們不敢怠慢,接了字條,又細問那小乞丐是何人指使,那小乞丐只說是街邊一個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給的,給了便跑沒影了,其餘一概不知。侍衛們覺得蹊蹺,不敢擅處,便將字條先送到了弟子這裡。」
一旁的浮沉子此時挑了挑眉,插話道:「嘿,有點意思。用個小乞兒送信,倒是撇得乾淨。蘇凌啊,看來有人不想露面,卻又急著給你遞消息。」
蘇凌神色不變,對浮沉子的話不置可否,目光依舊鎖定周麼手中的字條,繼續問道:「你看過了?上面寫了什麼,讓你如此緊張,還特意叫上小寧和陳揚一同前來?」
周麼深吸一口氣,臉上凝重之色更重,沉聲道:「弟子......不敢隱瞞。弟子接到字條後,因覺此事古怪,便先行打開看了。一看之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那字條上的內容有千斤之重,「弟子覺得事關重大,恐有陰謀或緊急變故,自己難以決斷,便立刻去尋了小寧總管和陳揚兄弟,三人一同商議,亦覺非同小可,這才急忙趕來稟報師尊,請師尊定奪。」
「至於這字條是何人所寫......」
周麼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廳外,確認無閒雜人等,才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
「落款是——朱冉。」
蘇凌聽到「朱冉」二字,目光微凝,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沉穩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字條。
指尖觸及微涼的紙張,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略顯潦草卻足夠清晰的墨跡。
「今晚三更,龍台東城外,龍台山風雨亭。」
落款處,是一個筆畫略顯急促的「朱」字。
蘇凌的目光在那行字和那個「朱」字上停留了不過一瞬。
他臉上並無絲毫訝異,仿佛只是印證了某個早已在推演中的環節。
看來是了!
朱冉必定是已然確認了葉婉貞紅芍影的身份,並且掌握了葉婉貞今夜要與段威在風雨亭秘密會面的確切消息。
這地點,這時辰,絕非尋常。
朱冉自己不露面,反而用這種隱秘甚至略顯笨拙的方式傳遞消息,原因無非有二。
一是他自身可能已被葉婉貞或其背後之人留意,不便直接返回行轅;二則,此消息事關重大,他必須確保消息能繞過一切可能監視,直達自己手中。這是在示警,也是在將今夜風雨亭的「變數」,交到了自己手裡。
蘇凌心中瞬間雪亮,臉上卻無絲毫波瀾。他未發一言,只是將看完的字條,隨手遞給了身旁的浮沉子。
浮沉子接過,那雙時常眯著的眼睛在字條上一掃,嘴角便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他抬起眼皮,看向蘇凌,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嘿嘿一笑,聲音不大,卻意有所指。
「喲呵,龍台山,風雨亭,三更天......這地方,這時辰,聽著可夠偏夠瘮人的。」
「看來,有些藏在洞裡許久的蛇鼠,今晚是要忍不住出來碰頭透氣了?咱們這釣魚的,是不是該去收收線了?」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精準地指向了「會面」與「行動」本身,更暗指這正是等待多時的機會。
蘇凌聞言,只是淡淡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唇角亦隨之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極淺,轉瞬即逝,卻包含著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決斷。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這無聲的反應,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小廳內,晨光依舊靜謐,茶煙裊裊。
但周麼、陳揚、小寧總管三人,卻分明感到一股無形的肅殺與緊迫,隨著那字條的燃盡,悄然瀰漫開來。他們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望向蘇凌,等待著他的示下。
蘇凌接過字條看罷,隨手就著身旁燭台上的蠟燭火焰點燃,看著那微黃的紙張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為幾片灰燼飄落。
蘇凌看著最後一點火星在指尖湮滅,這才抬眼,看向周麼,聲音平穩無波。
「送信的小乞丐,現在何處?」
周麼立刻躬身答道:「回師尊,侍衛們不敢怠慢,又恐其走脫,現下正著人看顧著,在門房偏屋用些飯食。」
蘇凌略一點頭,吩咐道:「給他備些好飯菜,讓他吃飽。再與他些銀錢,告訴他,今日之事,出了這個門便忘了,莫要與任何人提及,之後便放他離去,不必為難。」
「弟子明白。」周麼肅然應下。
蘇凌不再多話,緩緩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卮已微涼的茶,卻並未飲,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卮壁,目光低垂,望著卮中沉沉浮浮的幾片葉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