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密令與威脅(2/2)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機械地走向門口。
霓羽剛好迎上來,依舊是那副漂亮卻面無表情的臉,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婉貞失魂落魄地跟著紅綃下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虛浮無力。
樓下門板再次開啟又合攏,最後一絲燈火被隔絕。
街道上,仲春的夜風帶著些許溫潤的濕氣,與白日殘留的暖意交織,並不寒冷,反而有些悶熱。
葉婉貞獨自一人站在漆黑的背街中,夜風撩起她火紅的紗衣和散落的髮絲,那抹鮮艷的紅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而孤獨。
她沒有施展身法,也沒有朝著家的方向走,只是像個丟了魂的空殼,漫無目的地沿著空蕩蕩的巷道挪動著腳步。
偶爾有夜風吹落兩旁庭院裡盛開的桃花或杏花瓣,幾片粉白的花瓣無聲地飄落在她肩頭、發間,她也渾然不覺。
濕潤的青石板路面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幽幽水光,倒映著她拉得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
她走過一棵垂柳下,柳條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癢意,她卻只是麻木地伸手撥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仿佛要在這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尋找到一個並不存在的解脫出口。
而她身後上方,屋檐的陰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最忠誠卻痛苦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滑落,緊緊綴在後方。
朱冉雙目赤紅,心如刀絞,看著愛妻那失魂落魄、仿若遊魂般的背影,幾乎要將滿口鋼牙咬碎。
但他死死克制著衝上前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只是將身形隱匿到了極致,如影隨形,在花影扶疏、暗香浮動的仲春夜色里,護送著、也監視著那抹讓他心痛欲絕的紅色,在這迷宮般的街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
濟世堂藥鋪二樓。
葉婉貞離去的腳步聲與門扉關閉的輕響徹底消散後,原本瀰漫著無形壓迫與淡淡茶香的雅間內,只剩下槿姑姑一人。
她臉上那副面對葉婉貞時的或慵懶、或冷厲、或譏嘲的神情早已收斂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她獨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葉婉貞方才站立的位置,又掠過桌上那早已涼透的茶卮,眼神深邃莫測,看不出任何情緒。隨即,她蓮步輕移,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一盞小巧精緻的八角琉璃燈,用火摺子點燃了內里的蠟燭。
暈黃柔和的光芒充盈燈罩,驅散了角落的昏暗。槿姑姑提著這盞燈,轉身,並未下樓,而是向著與樓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二樓更深處,那被更濃重陰影籠罩的迴廊走去。
腳下的暗紅色織金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迴廊兩側的牆壁光潔,並無窗戶,只有壁上每隔一段鑲嵌的、造型古拙的青銅燈座,內里並無燭火,使得這長廊在琉璃燈有限的光暈之外,顯得幽深靜謐。
她一直走到迴廊盡頭,面前是一扇緊閉的、與周圍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色木門,門扉材質細膩,隱有暗香,上面並無多餘裝飾,只有門環處雕刻著兩朵相對而生的、含苞待放的芍藥,線條簡潔流暢。
槿姑姑在門前三尺處停下腳步,並未立刻叩門,只是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她抬起那隻未提燈的手,指尖微曲,剛要觸碰到門扉,裡面便先一步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娘的聲音。
音色極為悅耳,如珠玉落盤,又似清泉漱石,帶著一種年輕女子特有的、飽滿而富有彈性的質感,卻無半分矯揉。
語氣從容舒緩,天然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儀,仿佛隨口一言便能定奪乾坤,但這威儀之中,偏又奇妙地糅合了一絲對親近之人獨有的、恰到好處的親切與隨和。
更引人注意的是,這聲音里似乎天然蘊含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不經意間流瀉出幾分渾然天成的媚意,這媚並非刻意撩撥,而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風流韻致,如同最醇的美酒,聞之已令人心醉,卻又因其言語間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絕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念。
聲音透過門扉傳來,清晰得如同耳語。
「槿姑姑,不必多禮,您是長輩,直接進來便是。」
槿姑姑聞聲,神色愈發恭謹,甚至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袖,這才應了聲。
「是,影主。」
聲音溫和,全然不見方才在葉婉貞面前的半分倨傲。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深色木門。
門軸轉動,無聲無息。
門內景象,隨著琉璃燈光芒的流入,緩緩展現在眼前。
這間房的格局與方才槿姑姑所在那間相似,但無論是陳設、氣韻,都明顯更勝不止一籌。
若說槿姑姑的房間是雍容典雅的貴婦閨閣,此處則更像是內斂的女帝行轅。
房間同樣鋪著厚軟的地毯,顏色是更為深沉內斂的青白二色,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腳踏其上,幾近無聲。
家具依舊是名貴的木料,但款式更為古拙大氣,線條流暢簡潔,毫無多餘綴飾,只在細節處可見匠心獨運的雕刻,多是祥雲、瑞獸或纏枝蓮紋,透著一股沉澱的貴氣與威儀。
多寶閣上陳設的器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稱珍品,一隻天青色冰裂紋長頸瓶,一座紫銅錯金銀的博山爐正裊裊吐出清冽沉穩的沉香,氣息比之外間更為寧神靜心。
臨窗同樣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鎮紙是一方罕見的雞血石,殷紅如血。
書案後並非矮榻,而是一張寬大舒適的紫檀木圈椅,椅上鋪著柔軟的雪白貂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正對著房門的那面主牆。
牆上同樣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卷,畫中依然是那株恣意盛放、濃烈到極致的赤紅芍藥,與槿姑姑房中的那幅在形、神、乃至那種灼熱妖異的生命力上,都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大家手筆,或本就是一體所出。
然而,細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眼前這幅紅芍圖,尺寸似乎更大些,那花瓣的紅,紅得更加純粹、更加霸道,仿佛凝聚了世間最熾烈的火焰與鮮血。
而最大的區別在於畫幅的邊緣——並非尋常的素絹裝裱,而是以極細的金線,勾勒出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纏枝西番蓮與祥雲紋飾,將整幅畫卷環繞、拱衛。
金線在室內並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流轉著內斂而尊貴的暗金色光澤,與畫中那奪目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共同營造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華美、威嚴與神秘感,仿佛這幅畫,便是某種至高權柄的象徵。
房間深處,光線未能完全照及的陰影里,似乎還有一道通往內室的珠簾,此刻正靜靜垂落,琉璃碰撞,偶有微光閃爍。
而正對房門的紫檀木圈椅中,此刻並無人坐。
方才那動聽的聲音,似乎是從珠簾之後的內室傳來。
槿姑姑提著燈,站在門口,並未立刻踏入,只是微微垂首,靜候著。琉璃燈暈黃的光將她恭敬的身影投在墨藍地毯上。室內沉香裊裊,靜謐無聲,唯有那珠簾之後,似有若無的呼吸與存在感,籠罩著整個空間。
忽地,那垂落於紫檀木圈椅之後、原本被陰影半掩著的一道深紅色綃紗幔帳,無風自動,如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撩開。幔帳色澤如凝固的鮮血,又以極細的金銀絲線織就暗紋,在室內微光下流淌著幽暗華彩。
一道身影,自那濃得化不開的紅色背景中,款款步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襲同樣熾烈如火的紅色紗衣,但這紅,比之槿姑姑的宮裝紅裙更加純粹、更加耀眼,仿佛將天邊最絢爛的晚霞裁成了衣衫。
紗衣的質地輕薄如蟬翼,飄逸若流雲,行走間衣袂拂動,漾開層層漣漪般的柔光。紗衣並非簡單的紅色,邊緣處以更細更密的金線,滾著繁複精緻的纏枝西番蓮紋,金線在行走間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芒,如同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這紗衣裁剪得極為合體,完美勾勒出來人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行走時那纖穠合度的身段在輕薄紅紗下若隱若現,每一道起伏都充滿極致誘惑,卻又因那渾然天成的優雅儀態與華貴氣度,絲毫不顯媚俗,只覺風華絕代,不可逼視。
及腰的青絲如最上等的墨色綢緞,並未過多綰飾,僅以一根通體剔透、內蘊流霞的赤玉長簪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幾縷髮絲慵懶地垂落香肩,更添幾分隨意風流。
她的額頭光潔飽滿,肌膚在紅衣墨發的映襯下,更顯欺霜賽雪,真正是膚如凝脂,吹彈可破,不見絲毫瑕疵。
她的容貌,已非簡單的「美麗」可以形容。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天然一段風流韻致。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瞳竟是罕見的琥珀色,此刻在室內光線下流轉著深邃莫測的光彩,顧盼之間,既有洞察世情的通透,又天然流淌著一種顛倒眾生的魅惑,眼波流轉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然而,在那無雙的魅惑之下,卻是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才能淬鍊出的從容與威壓。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如一輪耀目驕陽,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種融合了傾國傾城之貌、魅惑眾生之態、以及俯瞰風雲之颯爽威嚴的複雜氣質,讓人見之忘俗,卻又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褻瀆。
她步伐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行至紫檀木圈椅旁,卻並未立刻坐下,只是隨意地將一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搭在鋪著雪白貂皮的椅背上,目光淡淡掃過垂首而立的槿姑姑,紅唇微啟,方才那動聽已極、帶著天然媚意與威壓的聲音再次響起。
「槿姑姑,辛苦了。葉婉貞......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