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早有勾結(2/2)
「然而,轉折點發生在錢伯符坐穩位置,並明顯疏離宗教勢力之後。」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
「對於志在天下的錢仲謀而言,大哥錢伯符對宗教勢力的冷淡,以及他自身在繼承人序列中的不利位置,恰恰是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他看到了策慈道長在錢伯符那裡『投資』受挫,影響力被刻意壓制後的失落與不甘。」
「他也看明白了,在荊南,兩仙塢的潛在能量依然巨大,只是缺少一個全力支持他們的強力君主。」
「於是,錢仲謀開始有意識地、隱秘地向策慈道長靠攏。」蘇凌的推理環環相扣。
「錢仲謀表現出對道法的『濃厚興趣』,對你師兄的『無比尊崇』,私下裡可能許下了許多錢伯符不願給予,或者已經收回的承承諾。」
「比如,全力支持兩仙塢成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無上的道門魁首,打壓乃至清除其他一切道統;給予兩仙塢前所未有的世俗特權和經濟支持;甚至,可能在神權與政權的結合上,給出比錢文台時期、錢伯符時期更為優厚的條件,比如更深入地參與決策,分享部分治權?」
「這種『雪中送炭』般的示好和承諾,對於正感到被錢伯符『冷落』、擔憂兩仙塢發展受阻的策慈道長而言,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蘇凌緩緩道。
「所以,他們的關係迅速升溫。等到錢伯符暴亡,錢仲謀以雷霆手段和策慈的暗中助力掃清障礙上位後,他需要兌現部分承諾,來鞏固自己得位並非完全『正』的統治——至少,他有弒兄嫌疑,且這種嫌疑,已經被咱們推演過,錢伯符很有可能是錢仲謀與策慈聯手所殺......」
「因此,錢仲謀更需要藉助宗教力量來安撫人心,尤其是穆家、顧家等可能心存疑慮的門閥,以及底層百姓。」
「而策慈,也需要藉助錢仲謀這位新城府深沉、懂得隱忍、也似乎更『尊重』宗教力量的統治者,來實現兩仙塢的終極目標——整個江南道獨尊。」
「所以,在錢仲謀繼位初期,他們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合作無間,各取所需。你師兄在荊南的地位,在錢仲謀手中達到了頂點,真正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神權與政權合一』。」
浮沉子聽得屏住了呼吸,這些分析,將他所知的一些碎片信息,串聯成了一個驚心動魄又合情合理的邏輯鏈條。
蘇凌最後總結,語氣斬釘截鐵道:「所以,牛鼻子,縱觀你師兄與錢氏三代的關係變化,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清晰的脈絡。
蘇凌頓了頓,聲音也嚴肅了不少。
「錢文台需要策慈幫助他崛起和初步穩固,但功成後便開始忌憚和疏離;錢伯符需要策慈幫助他鞏固和擴張,但功成後便覺得不再需要而冷淡;唯有錢仲謀,他從頭到尾,都將策慈和兩仙塢視為其權力道路上至關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盟友和工具。」
「他不僅需要策慈幫助他上位,更需要在上位後,長期藉助宗教力量來鞏固統治,制衡門閥,解釋其權力的『合法性』更何況,錢仲謀得位不正的傳言,從來沒有消失。」
蘇凌目光炯炯地看著浮沉子。
「因此,錢文台或許給過策慈道長成為江南道門重要一極的承諾,但並未全力支持其獨尊;錢伯符可能根本就沒想過要扶持一個凌駕於王權之上的宗教領袖;而只有錢仲謀,從始至終,都可能對策慈道長許下了最為誘人、也最為徹底的政治承諾——助其兩仙塢,徹底壓過玄真觀等對手,成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無上的道門魁首,並與之深度綁定,共享荊南權柄!」
「而這個承諾,在錢仲謀上台後,他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兌現了,至少在你看來,兩仙塢在錢仲謀時期,地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浮沉子聽完蘇凌這一大段抽絲剝繭、邏輯嚴密的分析,半晌沒有言語,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跳躍的燈火,臉色變幻不定。許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乾澀地道:「你的意思是......」
「我師兄策慈,與錢氏三代,其實一直是在互相利用?而最終,只有最懂得隱忍、也最需要藉助一切力量的錢仲謀,真正滿足了我師兄最大的野心,或者說,兌現了那個『助其獨尊江南道門』的承諾?所以,他們後來關係最為密切?」
蘇凌緩緩點頭,目光沉靜如深潭。
「這是一種合理的推測。權力場中,沒有永恆的情誼,只有永恆的利益交換。」
「你師兄策慈與錢氏三代關係親疏變化的背後,折射出的,正是不同時期,宗教力量與世俗權力之間複雜的博弈、需求與妥協。」
「而錢仲謀,無疑是其中最善於利用,也最願意下重注『投資』宗教力量的那一個。這或許能解釋,為何在你師兄與錢伯符關係冷淡後,會迅速與錢仲謀走近,並在錢仲謀時期獲得如此超然的地位。」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寒意。
「那麼,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如果錢仲謀是當年襲殺事件幕後的推動者之一,他需要劉靖升這個『刀』,也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或『理由』去說服劉靖升動手。除了他自身可能許諾的利益,是否還存在另一個......同樣有分量,且與劉靖升可能也有某種關聯或能施加影響的『說客』或『合作者』?」
「這個合作者,是否對『除掉穆拾玖』這件事,同樣有著強烈的意願,甚至可能比對除掉錢文台更在意?因為穆拾玖的存在,不僅威脅錢仲謀未來的權力,是否也......威脅到了某個宗教領袖在荊南的長期布局,或者與其支持的『代理人』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浮沉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茶卮微微顫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了出來。
蘇凌雖然沒有明說,但那話語中指向的第二個可能的「幕後黑手」,已經呼之欲出。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浮沉子那雙平日裡總是閃爍著憊懶或戲謔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震驚,瞳孔甚至微微收縮。
蘇凌那抽絲剝繭、最終指向他那位便宜師兄的推論,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許多原本模糊不清的疑團,也帶來了更刺骨的寒意。
「你......你的意思是......」浮沉子的聲音有些發乾,語速不自覺地放緩,「當年錢文台和穆拾玖遇刺身亡......這背後除了劉靖升這個明面上的刀,錢仲謀這個可能的主謀之外,還......還有第三個兇手?也是藏在暗處的第二個推手......是我那便宜師兄,策慈?!」
蘇凌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緩緩地,極其肯定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
「現在看來,極有可能。甚至,在整件事情中,你師兄策慈扮演的角色,其重要性未必低於錢仲謀。他們很可能是......共謀。」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自己腦海中那越來越清晰的脈絡,然後才繼續說道:「當然,牛鼻子,我必須坦言,關於策慈是直接參與者的這部分,我的猜測成分更多一些,缺乏如錢仲謀動機那般直接的證據鏈條。」
「但許多蛛絲馬跡,以及人性的邏輯,都指向了這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浮沉子猛地將卮中殘茶一飲而盡,手背上的水漬也顧不得擦,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凌,語氣急促地問道:「依據呢?蘇凌,你說這只是猜測,但能讓道爺我那位心思深沉、滑不留手的師兄,甘冒奇險,參與這等弒主殺將的大逆之事,甚至可能間接導致與揚州結下死仇......這絕非尋常利益可以驅動!」
「你推測的依據到底在哪裡?僅僅是策慈跟錢仲謀後來關係密切嗎?」
蘇凌搖了搖頭,眼神深邃。
「不僅僅是後來關係密切這麼簡單。我甚至懷疑,策慈道長與錢仲謀之間的聯手,形成那種深度利益捆綁的關係,時間點可能遠比我們之前推測的更早。」
「或許......早在錢文台還在世,錢仲謀還只是那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仲謀公子』時,他們之間,就已經有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默契,甚至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