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寂夜暗潮(2/2)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這拳頭早就痒痒了!憋著要揍那些鳥人了!」
正是性情剛烈火爆的莽漢,吳率教。
三人雖性格迥異,但此刻臉上都帶著相似的期待與隱隱的興奮。周麼是沉穩中透著躍躍欲試,陳揚是機敏里藏著躍躍欲試,吳率教則是赤裸裸的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小寧總管剛才那簡短而急切的傳喚,以及此刻靜室內蘇凌與浮沉子那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氛,都讓他們清晰地感覺到——等待多時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蘇凌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抬手,向下虛按了一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周麼立刻屏息凝神,陳揚收斂了臉上的跳脫,連最急躁的吳率教也下意識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眼睛瞪得更大了,緊緊盯著蘇凌。
「近前來。」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人依言上前,圍攏到蘇凌和浮沉子所在的桌邊。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交織,仿佛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
蘇凌示意他們再靠近些,直至幾人能清晰地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浮沉子也湊了過來,眼睛裡精光閃爍。
蘇凌的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張或沉穩、或機敏、或急切的臉,然後,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殘餘的茶水,在桌面上那個已然模糊的「段威」二字旁,輕輕一點。
眾人聚攏,頭顱微低,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水漬之上。
燭光搖曳,將他們的側影勾勒得如同磐石。蘇凌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響起,開始了最後的行動布置。
燭火跳動,將幾人凝重而專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白日裡喧囂鼎沸的京都龍台城,終於褪去了最後一層浮華的紗衣,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下,顯露出它最原始、也最真實的輪廓。
巨大的城池宛如一頭蟄伏了六百年的龐然古獸,在星月微光下,沉默地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
城牆的陰影拖得很長,與城內縱橫交錯的里坊陰影融為一體,沉沉地壓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仿佛連時光流動到這裡,都變得粘稠而緩慢。
月光是清冷的,像一層薄薄的、沒有溫度的霜,吝嗇地灑在重檐斗拱的宮殿群上。
那些朱漆的柱子、鎏金的瓦當、栩栩如生的鴟吻與脊獸,在白日裡是何等輝煌煊赫,此刻卻只剩下黑黢黢的、稜角分明的剪影,層層疊疊,連綿不盡,透著一股歷經無數風雨兵燹、見證無數榮辱興衰後的森嚴與孤寂。
皇城的方向,只有幾點稀疏散落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這頭古老巨獸沉睡中偶爾起伏的呼吸,微弱而警惕。
街巷深處,早已沒了人影。
兩旁的屋舍店鋪,門板緊閉,招牌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吱呀」的輕響,更添空曠。
青石板路被歲月和無數足跡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水光,倒映著兩側屋檐下幾盞未熄的、昏黃搖曳的氣死風燈。燈罩上積著薄灰,光線便愈發朦朧,只能照亮門前尺許之地,更遠處,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那是巡夜的更夫,踏著固定的、緩慢的步子,敲出單調而悠長的「篤——篤——篤——」,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穿過緊閉的門窗,傳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更顯出這夜的沉寂與漫長。
六百年的王氣,似乎也在這無邊的死寂中沉澱下來,滲進了每一塊牆磚,每一片屋瓦,每一道車轍。這寂靜並非空無一物,它厚重、粘稠,承載著太多白日裡被喧囂掩蓋的秘密、謀劃、喘息,以及無數消逝在時光長河中的嘆息與低語。
整座城,都在沉睡,又或者,只是閉著眼睛,在黑暗中,靜靜聆聽,等待下一個黎明,或者......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深巷盡頭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內,最後一盞昏黃的燈火也在半個時辰前熄滅了。
整座小院浸在濃稠的墨色里,與巷子、與整個龍台城的沉寂融為一體。
只有院角那株老柳,在仲春微涼的夜風中,舒展著新發的、柔嫩的枝條,偶爾隨風輕擺,發出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像是夜的呢喃。
正屋臥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熟悉的家常氣息,混合著皂角的清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溫婉馨香。
榻上,朱冉和他的妻子葉婉貞並頭而臥,呼吸均勻綿長,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朱冉側身向里,面對著牆壁,背脊的線條在薄被下顯得寬闊而放鬆。
他的呼吸沉緩,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是一個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後最自然不過的姿態。
在他身側,葉婉貞平躺著,面容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有一頭青絲如瀑,散在枕畔。
寂靜,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突然,毫無徵兆地,原本似乎沉睡的葉婉貞,那雙隱在長睫下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眼底沒有半分初醒的迷茫與困頓,只有一片清冷到極致的清醒,宛如寒潭深水,映不出絲毫光亮。
她沒有立刻動作,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只是極其細微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它聽起來依舊平穩悠長,與身旁丈夫的呼吸節奏隱約合拍。
與此同時,葉婉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側那個熟悉的軀體上——體溫、呼吸的深度與頻率、肌肉是否放鬆、甚至空氣中那幾乎不可察的磁場。
確認,朱冉睡得很沉。
下一個瞬間,葉婉貞動了。
她的動作並不迅疾如電,那會帶起風聲,而是一種流暢到極致的、仿佛脫離了骨骼與肌肉限制的「滑」動。
薄被被她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開,沒有發出一絲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從榻上「滑」坐起來,腰背挺直,脖頸的線條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連身下的床榻都沒有發出半點應有的、承重變化的「吱呀」聲。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這片黑暗,成為了黑暗本身流動的一部分。
坐起後,她依舊沒有回頭,但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黑暗,再次「看」向身旁丈夫的背影。
停留了短短一息,或許更短。然後,她赤足落地。一雙白皙纖秀的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如同貓兒的肉墊,落地無聲。
她沒有點燈。
黑暗對她而言似乎並非阻礙。憑藉著對屋內陳設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她像一道無聲的幽靈,飄向靠牆的衣櫃。
打開櫃門,取衣,穿衣......一系列動作在絕對的寂靜中完成,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那不再是白日裡荊釵布裙、溫婉持家的民婦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火紅色紗衣,布料柔軟而堅韌。
穿戴整齊,葉婉貞甚至沒有束髮,任由長發披在肩後。
走到門邊,她的手搭在門閂上,略略一頓,似乎又側耳傾聽了一下身後榻上的動靜。
均勻的呼吸聲依舊。
「咔。」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窗外柳葉沙沙聲完全掩蓋的機括彈動聲。門閂被無聲地撥開。她輕輕拉開房門,側身閃出,動作迅捷如電,又輕柔得仿佛只是推開了一層水幕。
「吱——呀——」
老舊木門合攏時,終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卻顯得有些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屋內迴蕩了一下,很快消散。
臥房內,重歸黑暗與寂靜。
只有窗外柳枝,依舊不知疲倦地沙沙作響。
榻上,背對著房門、似乎一直沉浸在深沉睡夢中的朱冉——
在房門合攏、那細微聲響徹底消失的剎那。
他那原本放鬆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後,那雙一直緊閉著的、濃黑的眉毛下的眼睛,在濃稠的黑暗中,赫然地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