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不飲尋常水,但求寅時露(1/2)
朱冉眼中,清明如雪,銳利如刀,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壓抑著驚濤駭浪的沉靜。
小院中,夜色如墨,柳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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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婉貞如同一縷沒有實質的幽魂,靜靜地立在院心那棵老柳樹下。她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耳,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得過分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緊閉的房門,感知到屋內的一切。
風聲,柳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以及......臥房內那均勻綿長、未曾有絲毫改變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透過門縫窗隙,細微卻穩定地傳入她超乎常人的耳中,是她熟悉了無數個夜晚的、屬於丈夫朱冉的沉睡頻率。
她在原地站了約莫十息。
十息,在尋常人感知里不過幾個呼吸,對她而言,卻足以將周遭一切聲息、光線、乃至空氣的流動都納入感知,反覆確認。
沒有異常,沒有任何被窺視、被驚醒的跡象。朱冉睡得,很沉。
一抹幾不可察的、複雜到極點的情緒,極快地從她眼底掠過,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錯覺。
隨即,那抹情緒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靜徹底吞沒。
她,輕輕、幾不可聞地,吁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頸線條,似乎也隨之鬆弛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終於,可以行動了。
她不再猶豫,腳尖在鋪著些許落花的地面上輕輕一點。沒有助跑,沒有蓄力,整個人便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又仿佛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向上掠起。
夜風拂過,她身上那襲看似輕薄的火紅色紗衣,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驟然展開,如同一朵在子夜驟然綻放的、妖異而熾烈的曼珠沙華,又像是一滴滾燙的、即將融入寒夜的血珠。
那紅色如此醒目,卻又因著她詭異迅捷的身法,在視覺中拖曳出一道朦朧的、斷續的光影軌跡,仿佛黑夜被這抹熾紅燙傷後留下的短暫烙印。
她的身影在房檐上只微微一頓,辨明方向,下一刻,便如一道紅色的流光,又似一縷被驚散的晚霞,朝著龍台城某個特定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間便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重重屋脊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幾乎就在葉婉貞那抹紅影在房檐上消失、與遠處黑暗徹底融為一體的同一剎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的小院和臥房中顯得無比清晰的,火鐮擦擊火石的聲音。
緊接著,一點昏黃、脆弱,卻頑強亮起的光暈,驀地在臥房內的黑暗中心迸發出來。是燭芯被點燃了。
燭光起初只有豆大,顫巍巍地跳動了兩下,隨即穩定下來,驅散了方寸之地的濃黑,也將執燭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朱冉已經起身,坐在榻邊。
他身上的寢衣尚未更換,但臉上已再無半分睡意。
他的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堅毅卻透著一絲苦楚的直線。
他的右手攤開著,掌心裡,靜靜躺著半截未曾燃盡的殘香。香體纖細,是淡雅的檀木色,此刻已熄滅,只剩下頂端一點焦黑的痕跡。
然而,空氣中除了燭火的氣味,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香氣並非尋常安神香料的草木清氣,反而隱隱帶著一絲甜膩,甜得有些過分,甚至......有些反常,幽幽地鑽入鼻息,讓人聞久了,心頭莫名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悶。
朱冉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殘香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抬起手,將殘香湊到鼻端,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
隨即,他那雙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混雜著痛楚與瞭然的光芒。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半截殘香,用一塊乾淨的布帕仔細包好,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內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憋悶的、帶著鐵鏽味的滯澀感,連同那絲甜膩的余香,一同強行壓下去。
再睜眼時,那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掙扎、猶疑,都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覆蓋。
那是一個暗影司精銳,在執行至關重要、不容有失的任務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不再有絲毫遲疑。
朱冉動作迅捷地起身,扯下身上的寢衣,從床底一個隱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黑色夜行衣。
穿衣,束髮,綁緊袖口與褲腿,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千錘百鍊的韻律感。
最後,他將一柄細長、窄刃、通體黝黑無光的連鞘短劍,仔細地縛在背後最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蠟燭。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但這一次,是他主動選擇的黑暗。
朱冉走到門邊,卻沒有立即開門,而是再次側耳傾聽。院外,只有風聲柳聲,萬籟俱寂,早已沒有了那道紅色身影的任何聲息。
他輕輕拉開門,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出,反手將門帶好,沒有發出比葉婉貞離去時更大的聲響。
站在院中,朱冉抬頭,望向葉婉貞消失的那個方向。夜空如墨,星月黯淡,只有無盡的屋脊剪影,層層疊疊,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朱冉不再停留,身形微蹲,隨即猛地拔地而起,如同一條蓄勢已久的黑色獵豹,躥上房檐。
他的身法不像葉婉貞那般飄忽詭異,卻更加沉穩、迅疾,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力量,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踩在屋瓦的受力點上,幾乎沒有聲息。
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朝著與葉婉貞離去的方向看似不同、實則最終可能交匯的某處,疾速掠去,同樣消失在這片吞噬一切的寂夜裡。
小院重歸寂靜,只有那株老柳,兀自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滿了龍台城的天空與街巷。
............
一抹熾烈的紅,在層層疊疊的屋脊陰影與高牆夾道間疾速穿行,醒目得近乎挑釁,卻又因那快得驚人的速度和飄忽不定的軌跡,仿佛只是一道錯覺,一團被狂風撕扯的、不祥的焰尾。
葉婉貞的身影幾乎融入了風。
她並非一味追求極限的速度,而是在疾馳中不斷變換著節奏與方式——時而如靈貓踏瓦,悄無聲息;時而如鷹隼掠空,在坊牆之間急速折轉,利用轉角陰影瞬間隱沒身形;時而驟然停滯,緊貼在某處高聳的馬頭牆後,整個人的氣息仿佛瞬間消失,只有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緩緩掃視著來路與四周的每一個角落,耳朵捕捉著風聲里最細微的異響。
葉婉貞在反跟蹤。
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變向,每一次突兀的加速或驟停,都是精心設計的試探。她在感知,用殺手特有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感知著身後是否有多餘的視線,是否有多餘的風被攪動,是否有不屬於夜晚的、刻意壓抑的呼吸與心跳。
夜風穿過空曠的街巷,帶起嗚咽之聲。更夫的梆子從極遠處傳來,顯得空洞而縹緲。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葉婉貞心中的那根弦,並未有絲毫放鬆。
她微微蹙眉,火紅的紗衣在高速移動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摩擦聲。她再次折向,這一次,她並未選擇最近的路徑,而是驟然拔高身形,輕盈地翻上一處極高的鐘樓飛檐,單足立於那狻猊吻獸之上,宛如一團燃燒在夜空中的孤火,極目回望。
視野開闊,身後是層層疊疊、沉默匍匐的屋宇輪廓線,月光稀薄,只有瓦片泛著冰冷的微光,不見任何跟蹤者的蹤跡。
停留三息。
她身形一晃,再次投入黑暗,但行進路線變得更加詭異,開始繞著固定的幾個街區,毫無規律地兜起了大圈。
一圈,兩圈......她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清洗可能存在的「尾巴」。
就在葉婉貞身後約莫三十丈外,一處屋檐與高牆形成的、月光完全無法照及的深邃陰影里,朱冉如同壁虎般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整個人仿佛與那片陰影融為一體。
他閉著眼睛,甚至沒有用目光去追逐前方那抹時隱時現的紅影,只是用全身的毛孔去「聽」,去「感覺」——風被急速物體擾動時細微的流向變化,遠處瓦片幾乎不可聞的受力輕響,以及空氣中那絲淡到極致、卻因他過分專注而能被捕捉到的、屬於那襲紅紗的、若有若無的獨特氣息。
他的心跳被壓制到極緩,呼吸綿長而微弱,體溫似乎都降低了些。
朱冉知道她在試探,在兜圈。他不能跟得太近,她的感知異常敏銳;也不能離得太遠,在這錯綜複雜的街巷和屋脊之間,稍有不慎就會失去目標。
他像一條最耐心的獵犬,又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精確地卡在那個危險的臨界點上——近一步,可能被察覺;遠一步,必然跟丟。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沿著緊繃的頰線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悄無聲息地沒入衣領。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裡面沒有絲毫猶豫,只有全神貫注的冷靜,以及一絲被完美壓抑住的、針扎般的痛楚。
三圈繞畢。
前方那抹紅影的速度似乎放緩了些,不再做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折轉與驟停,而是朝著一個相對固定的方向,降低了些高度,開始在較低的屋脊和巷道間穿行。
朱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綴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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