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不飲尋常水,但求寅時露(2/2)
朱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綴在後面。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前方紅影一閃,從一處不高的檐角翩然落下,如同一片真正的、失去依託的花瓣,無聲無息地踏上了地面。腳尖點地,竟連塵土都未驚起多少。
那是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白日裡或許還有些許行人,此時卻空無一人,只有兩側高聳的、沉默的磚牆。
月光在這裡似乎更加吝嗇,只在地面投下些模糊的、扭曲的陰影。
唯有街角,一家門臉狹窄的二層小樓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挑著一面半新不舊、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布幌子,上面一個墨跡已有些黯淡的「藥」字依稀可辨。
藥鋪大門緊閉,門板厚重,樓上樓下都沒有絲毫燈火透出,寂靜得仿佛已被遺棄。
葉婉貞就站在藥鋪緊閉的大門外,距離門檻約莫三步之遙。她沒有立刻上前叩門,也沒有試圖從任何可能存在的側門或窗戶進入。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襲紅衣在昏暗的街角顯得格外刺眼,卻又詭異地與周遭的寂靜黑暗融為一體。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僅僅是在感受。
夜風吹動她垂落的髮絲和輕薄的紗衣下擺,但她整個人卻如同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葉婉貞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細緻地掃過藥鋪緊閉的門板、斑駁的牆面、二樓上那幾扇黑洞洞的窗戶,然後是街道的兩頭、對面宅院的牆頭、以及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條的、泛著微光的夜空。
她的耳朵微微翕動,捕捉著除了風聲之外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響——門後的呼吸?窗內的輕響?抑或是......來自更遠處,某個角落的、幾乎不存在的窺視?
時間一點點流逝,她就在那裡站著,像一尊突然出現在深夜街角的紅色雕塑。那份耐心,那份近乎偏執的警惕,讓她周身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後方不遠處,一處堆放廢棄雜物的死角陰影里,朱冉的身影如同水紋般悄然「凝固」在那裡,只露出小半張臉和一隻在黑暗中也灼灼發亮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似乎放緩到了極致,目光死死鎖定街角那抹靜止的紅色,以及那家寂靜得反常的藥鋪。
他看到她停下,看到她靜止,看到她如同最老練的獵手般觀察著陷阱周圍的一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身下冰冷的磚石。
死寂的背街,月光吝嗇。
朱冉幾乎要將自己嵌進那堆冰冷的、散發著霉爛氣味的雜物陰影里。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錐子,死死釘在街角那抹靜止的紅色身影上。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如同鈍刀子割肉,緩慢而煎熬。
他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撞耳膜的聲音,能感受到汗水順著脊背滑下的冰涼軌跡,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顆心,正因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親密又危險的身影,而一下下沉重地搏動,帶著鈍痛。
她究竟在等什麼?還是在確認什麼?
朱冉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已被發現,或者她根本只是在此停駐,另有圖謀之時——
葉婉貞終於動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再看四周,只是以一種近乎平緩的、與剛才那鬼魅般迅捷截然相反的步伐,緩緩向前走了三步,準確停在那扇厚重的、緊閉的藥鋪木門前。
她抬起手,那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纖白,與深色的木門形成鮮明對比。
「咚......咚咚......咚......咚。」
指節叩擊在實心木板上,發出沉重而清晰的悶響,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夜裡,傳出老遠,帶著一種刻意而為的節奏感。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隨意的敲擊,而是五下,帶著特定的間隔和輕重——三聲稍長,兩聲短促,長與短的停頓也各有不同。
朱冉的心猛地一緊,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極致。他死死盯著那扇門,以及門前那抹紅色的剪影。
叩門聲落下,餘音在空蕩的街道上裊裊散去,重歸寂靜。藥鋪內毫無反應,仿佛裡面空無一人,那叩門聲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葉婉貞靜靜地等著,似乎並不意外。
等了了許久,久到足以讓躲在暗處的朱冉懷疑那鋪子裡是否真的有人時,門內終於傳來一點動靜。那並非腳步聲,而是一個女子慵懶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模糊不清地傳來。
「誰呀......深更半夜的......藥鋪早就打烊了,要抓藥還是開方,明日清早趕早兒來......」
聲音嬌柔,帶著被驚醒的不耐,聽起來與尋常被吵醒的店鋪夥計或內眷無異。
葉婉貞並未因這拒絕而有絲毫動搖,也未提高聲量,只是對著門縫,用一種平靜而清晰的語調,低聲說了兩句話。
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中,足以讓耳力過人的朱冉隱約捕捉到字眼。
「急症,心腹鬱結,疼痛難眠,特來求藥。」
葉婉貞頓了頓,似乎在等待回應。
門內寂靜了片刻,那女聲再次響起,這次睡意似乎褪去了一些,語氣帶著探究。
「鬱結之症?什麼藥如此急切?」
葉婉貞立刻接口,聲音平穩而低緩,吐出幾個字。
「赤色芍藥,獨根者佳,不飲尋常水,但求寅時露。」
門內陷入短暫的沉寂,仿佛在咀嚼這簡短卻古怪的要求。赤芍是常見藥材,但強調「獨根」、「不飲尋常水,但求寅時露」,則顯得頗為特異,甚至有些行內隱秘的意味。
片刻之後——
「咿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老舊門軸轉動的輕響。
緊閉的兩扇門板中,靠左邊的一扇,被從裡面緩緩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團昏紅的光暈,立刻從門縫中流淌出來,潑灑在門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葉婉貞半邊清冷絕艷的側臉,和她那一身如火的紅衣。
提著燈籠的,果然是一個女子。
看年歲,約莫與葉婉貞相仿,二十出頭的樣子。
她也穿著一身紅衣,只是款式與葉婉貞那飄逸的紗衣不同,更像是便於行動的勁裝,只是顏色同樣鮮艷奪目。
燈光下,只見她雲鬢微松,似是倉促起身,未及仔細梳理,幾縷青絲垂在頰邊,更添幾分慵懶風情。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生得一張極為漂亮的瓜子臉,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輪廓,但此刻那雙眸子裡卻並無多少睡意,反而在燈籠光的映照下,流轉著一種貓兒般的機敏與審視的光芒。
她一手提著那盞散發出暖紅光芒的燈籠,另一隻手似乎隨意地搭在門板上,但朱冉眼尖地注意到,那手指彎曲的弧度,隱隱扣著門板內側某個易於發力的位置。
這提燈女娘的目光飛快地掠過葉婉貞的臉,顯然認出了來人,眼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警惕瞬間消散,化作熟稔,但聲音依舊壓得很低,語速略快。
「葉影主,您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葉婉貞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臉上沒有任何寒暄的表情,只吐出兩個簡潔的字。
「順利。」
葉婉貞的目光越過提燈女娘的肩膀,投向門內那片被燈籠光勾勒出些許輪廓的黑暗,直接問道:「槿姑姑在麼?」
提燈女娘側身讓開些許,點頭道:「在。槿姑姑午後便到了,一直在裡面等您。」她說著,又補充了一句,「等您多時了。」
葉婉貞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如同一條滑溜的紅魚,無聲無息地從那道狹窄的門縫側身閃了進去,火紅的衣角在門內一閃而逝。
那提燈的紅衣女娘在葉婉貞進入後,並未立刻關門,而是探出小半個身子,一雙漂亮的眸子警惕地再次掃向門外空無一人的街道。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掠過街道兩側的陰影、堆放的雜物、以及對面的高牆,在朱冉藏身的那片雜物陰影處,似乎微微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陰影中,朱冉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將自己想像成一塊真正的石頭,一塊沒有生命、沒有溫度的雜物。
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更長。那提燈女娘的目光並未過多停留,收了回去。
「咣當!」
一聲比開門時響亮得多的悶響。那扇剛剛拉開的門板被用力合攏,門栓落下的聲音清晰可聞。
最後一絲昏紅的燈籠光芒,被厚重的門板徹底隔絕。
整條背街,重新陷入一片純粹的、深沉的黑暗與死寂之中,仿佛剛才那紅衣女子的出現、那低語、那燈光、那開門與關門,都只是一場幻覺。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藥材與女子脂粉的奇異氣味,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門板合攏的餘韻,在朱冉的耳畔和心頭,幽幽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