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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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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仲謀聞言,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還有一絲仿佛回憶起了某種不愉快經歷般的複雜意味。

他緩緩說道:「不瞞蘇黜置使,其實這句話,本侯也問過。只不過,蘇黜置使問的是本侯,而本侯當時問的......卻是大鴻臚孔鶴臣。」

錢仲謀頓了頓,目光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光芒,看向蘇凌道:「蘇黜置使想不想知道,孔鶴臣當時是如何答覆本侯的?」

不等蘇凌回答,錢仲謀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模仿某人說話般的刻意。

「當時,孔鶴臣那老匹夫,態度雖然謙恭,說話的聲音卻帶著一種骨子裡的倨傲。他對本侯說——『侯爺見諒,實在是僧多粥少,分配不易啊!沈大將軍要分走一些,當朝司空要分走一些,下官手下的弟兄們,以及丁大人為首的六部諸位大人,也要分走一些。更重要的是......』」

錢仲謀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指了指上方——那個象徵著天子、象徵著皇權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沉重。

「孔鶴臣指了指天說,『上面的......也要分走一些。』」

錢仲謀放下手,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冰冷現實般的平靜,看著蘇凌道:「所以,孔鶴臣最後對本侯說——『僧多粥少,只能......委屈委屈錢侯爺了。』」

蘇凌聞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雖然早已料到,四年前那樁驚天貪墨案背後,必然牽扯極廣,甚至可能涉及到了朝堂最頂層的人物,但此刻親耳聽到錢仲謀轉述孔鶴臣的那番話,尤其是那句「上面的也要分走一些」,以及那個指向天空的手勢,還是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上面的」......那意味著什麼?當朝司空......又意味著什麼?蘇凌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目光帶著一絲半信半疑,看著錢仲謀。

錢仲謀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慮,淡淡一笑,也不多作解釋,只是伸手探入袖中,緩緩取出了一本泛黃的帳冊,遞到了蘇凌面前的石桌上。

那帳冊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微微捲起,顯然有些年頭了。紙張呈現出一種歲月的暗黃色,卻保存得還算完整。

錢仲謀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事實般的從容。

「蘇黜置使,此乃四年前,我荊南收到由孔丁二人處運來的、原本用於賑災的錢糧帳冊明細。上面每一筆,是銀錢,還是糧食,都寫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厘不少。」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凌,語氣帶著一種坦蕩。

「若是蘇黜置使認為本侯欺騙了你,故意把當年拿走的所謂『好處』說少了,那蘇黜置使大可以翻開這帳冊,親自看一看——本侯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蘇凌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泛黃的帳冊。他沒有急於從頭翻閱,而是先粗略地掃了幾頁,隨即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只見末尾處,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赫然是——「右計糧粟若干,可供銀甲衛營一月之用;右計銀錢若干,所購兵甲、戰馬,可供銀甲衛營半營之備。」

蘇凌看著那幾行字,默然無語。

錢仲謀見他看完了,又補充道:「蘇黜置使若是懷疑本侯給你的是一本偽造的假帳冊,那也無妨......」

「待到他日丁士楨伏法之後,蘇黜置使在查抄丁府之時,不妨好好找一找。應該不難發現,丁士楨手中,也有這樣的帳冊。而且,那帳冊上記錄的,可不僅僅只有與荊南相關的部分——所有參與此事的各方,所得的明細,都記得明明白白。」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蘇凌,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查驗般的篤定。

「屆時,蘇黜置使可以將丁府查抄的帳冊,與本侯今日給你的這本帳冊,逐一比對。若與荊南相關的記錄,有對不上之處,本侯願領任何罪名,絕無怨言。」

蘇凌聞言,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

他深知,錢仲謀既然已經開門見山地承認了自己參與了四年前的貪墨案,以他一方梟雄的身份和傲氣,實在沒有必要再在這種細節上對自己撒謊,更沒有必要特意編造一本假帳冊來糊弄自己。

畢竟,一旦丁士楨伏法,丁府被查抄,真正的帳冊必然會曝光。屆時,所有的數字和明細,都將無所遁形。

錢仲謀若是在這種事情上造假,一旦被揭穿,不僅毫無意義,反而會讓他徹底失去信譽,得不償失。

蘇凌緩緩放下手中的帳冊,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錢仲謀,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道:「侯爺......蘇某姑且信你此言。」

蘇凌目光中帶著一絲不解,看向錢仲謀,語氣帶著幾分疑惑與探究道:「侯爺,蘇某有一事不解......」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道:「既然侯爺當時就知道,自己能得到的錢糧只有這麼少——少到連銀甲衛一個月的糧餉和半營的裝備都不夠——那侯爺為何不當場拒絕呢?」

蘇凌目光直視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為對方感到不值般的惋惜道:「荊南六州,乃是除了揚州之外,整個大晉最富庶之地。沃野千里,物阜民豐。侯爺坐擁荊南,應該絕不會缺這麼點兒東西才對啊。」

「這所謂的『利益均沾』,給侯爺這麼一點好處,與其說是拉侯爺入伙,倒更像是......一種施捨,甚至是一種侮辱。」

蘇凌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道:「若是侯爺當時選擇拒絕這些所謂的好處,也不至於被孔丁之流拉下水,落得如今這般被動的局面啊。侯爺為何不拒絕呢?」

錢仲謀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仿佛曆經滄桑後的無奈與懊悔。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苦澀道:「晚了......明白得太晚了。」

錢仲謀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回憶某種不堪回首的往事般的複雜意味,看向蘇凌。

「等本侯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深陷其中,身不由己,無法拒絕了。」

蘇凌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一絲追問的意味道:「怎麼?那孔鶴臣雖然是大鴻臚,丁士楨和六部官員雖然都身居要職,但他們畢竟都在朝堂,手中無一兵一卒。難道他們還敢威脅侯爺不成?」

錢仲謀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糾正某種誤解般的耐心道:「他們自然不敢明目張胆地威脅本侯。但是......他們敢暗中做局啊。」

蘇凌聞言,眉頭微蹙,目光帶著一絲警覺,追問道:「暗中做局?侯爺此言何意?」

錢仲謀意味深長地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冷意,還有一絲仿佛在回憶某種早已設好的陷阱般的複雜意味。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蘇黜置使,你想想看——當年京畿道大旱,受災之地乃是天子腳下,京都附近。多少人盯著,多少雙眼睛看著?想要從這賑災錢糧中分一杯羹,難度有多大,風險有多高,可想而知。」

錢仲謀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這件事,從很早開始,就已經在暗中計劃了。孔鶴臣牽頭,幾方勢力聯手,暗中策劃,反覆商討每一個細節,力求每一環都做到萬無一失,滴水不漏。」

他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無奈現實般的平靜,看著蘇凌道:「而本侯,身為荊南之主,遠離京都,不可能每次都親自前往京都,與那些朝廷重臣面談。因此,許多溝通,都是通過書信往來進行。」

錢仲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沉重道:「這些書信,便是本侯的把柄。」

蘇凌聞言,心中一震,目光微微一凝。

錢仲謀繼續說道:「最初之時,孔鶴臣為了拉我荊南入局,許以重利。他們在信中說得天花亂墜,承諾所貪墨的錢糧,十之四五盡歸荊南。本侯當時也是動了心,才十分主動地與他們商討此中的細節。」

他苦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種仿佛被戲弄般的無奈道:「然而,當本侯最終得知,落到我手裡的,竟然只有那麼一點點,如同打發乞丐一般時,本侯也覺得可笑,覺得荒唐。本侯本想拒絕,索性全都不要了,就當沒有這回事。」

錢仲謀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語氣也帶上了一層寒意。

「但孔鶴臣卻淡淡地笑著,對本侯說——『侯爺,怕是現在,容不得您不要了吧?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只有侯爺欣然地接收了這些錢糧,那無論是上面的,還是大家,才能放心,才能相安無事啊。侯爺,您要想清楚,想明白哦。』」

蘇凌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錢仲謀之所以無法拒絕,並非因為懼怕孔鶴臣等人的權勢,而是因為那些書信!那些他與孔鶴臣等人往來商討貪墨細節的書信,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一旦他拒絕接收那些錢糧,孔鶴臣等人便可以將那些書信公之於眾,屆時,他錢仲謀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他收下了那些錢糧,便是同謀;他不收,那些書信便是他企圖參與貪墨的鐵證!無論如何,他都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了這條賊船上,再也無法脫身!

錢仲謀看著蘇凌恍然大悟的神情,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無奈。

「所以,那種情形下,本侯別無選擇,只能收了。只有這樣,才是『利益均沾』,才能大家都和和氣氣的,相安無事啊。」

蘇凌聞言,半晌無語。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低垂,盯著石桌上那本泛黃的帳冊,仿佛想從那幾行冰冷的數字中,看透四年前那場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與人心博弈。

良久,蘇凌緩緩抬起頭,看向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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