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天(2/2)
良久,蘇凌緩緩抬起頭,看向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侯爺方才所言,蘇某聽明白了。從某種角度來說,侯爺確實是被動捲入此事的。孔鶴臣等人以書信為質,設下圈套,侯爺進退兩難,不得不從。」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蘇某認為,造成最終這種結果的根本原因,還是源於侯爺自己的貪念。若侯爺從一開始便不為所動,不存那分一杯羹的心思,孔鶴臣等人就算有千般算計,萬般圈套,又如何能奈侯爺何?」
錢仲謀聞言,臉上的從容之色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聲冷笑。他目光帶著一種仿佛被誤解般的不滿,看著蘇凌,語氣帶著幾分冷意。
「貪念?蘇黜置使,你說本侯是出於貪念?」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被曲解的真相般的無奈與不平。
「本侯身為六州之主,堂堂荊南侯,榮華富貴,吃喝不愁。這世間,能讓本侯再起貪念的東西,不敢說沒有,但也是鳳毛麟角了。你以為,本侯當初願意摻和這趟渾水,是為了那仨瓜倆棗?本侯是出於自保!」
蘇凌聞言,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解道:「那侯爺是為了什麼?與人合謀,參與貪墨賑災錢糧,這可是大罪。侯爺卻說是自保?蘇某實在不明白,這與自保有何關聯?」
錢仲謀意味深長地看著蘇凌,那目光中帶著一種仿佛在看一個尚未真正理解這個亂世規則的年輕人般的複雜意味。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現實感。
「蘇凌,你不明白。大晉是亂世。亂世之中,強者為尊。誰手裡有兵,有將,有地盤,有人丁,誰才能在亂世中自保,才能生存下去。」
錢仲謀豎起手指,開始一條條分析。
「四年前,蕭元徹身為當朝司空,雖然只有三州之地,但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手中人馬雖然不是最多的,卻是最精銳的。」「孔鶴臣和丁士楨等人,乃是清流一派的領袖,掌握著大晉的喉舌,登高一呼,天下清流雲集響應。」
「而那沈濟舟,虎踞北方,地盤最大,兵馬最盛,暗中與蕭元徹爭鋒,當時的蕭元徹,都要避其鋒芒。」
他目光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看著蘇凌道:「可本侯呢?本侯雖然占據荊南,已歷三世,但說到底,不過是偏安一隅。荊南士卒,長於水戰,陸地作戰和騎兵,卻是短板。更有那揚州劉靖升,對本侯虎視眈眈,時刻想要咬下荊南一塊肉來。」
錢仲謀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宿命般的沉重。
「所以,本侯自繼任第三代荊南侯以來,雖然兢兢業業,發展生產,改善民生,厲兵秣馬,但比起沈濟舟和蕭元徹來說,實力還是差得太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沈蕭之間,必有一戰。無論是沈濟舟勝,還是蕭元徹勝,他們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我荊南!」
他目光帶著一種決絕的光芒,看著蘇凌道:「所以,本侯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讓錢氏苦心經營的荊南,輕易易主!否則,本侯有何面目,去面對錢氏的列祖列宗?」
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道:「因此,本侯必須抓住一切機會,發展和壯大自己的兵馬。只有這樣,本侯才能在這亂世之中,求得一線生機,做到自保與生存。這,才是本侯當初願意參與那件事的真正原因。」
錢仲謀苦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種自嘲道:「然而,結果卻是......事與願違。」
錢仲謀說到這裡,似乎不願再多談自己的舊事,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仿佛要將那些不愉快的回憶揮散般的隨意道:「罷了罷了,本侯的這些舊事,暫且不提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看向蘇凌,語氣也帶上了一層深意。
「蘇黜置使,由己推人——你現在的處境,雖然與本侯當年有所不同,但本質上,你也被人做了局。只是,你自己卻渾然不知。」
蘇凌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他自然知道錢仲謀指的是什麼,但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侯爺此言何意?蘇某愚鈍,還請侯爺明示。」
錢仲謀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仿佛在看一個身在局中卻渾然不覺的棋子般的複雜意味。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蘇黜置使,你這個京畿道黜置使,是蕭元徹舉薦、天子欽封的。名為察查京畿道諸事,而實際上,核心要務,便是要查四年前那樁京畿道賑災錢糧貪墨舊案。這一點,本侯沒說錯吧?」
蘇凌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錢仲謀繼續說道:「那麼,蘇黜置使有沒有注意到——本侯方才所說的,都有誰參與了當年之事?」
他豎起手指,一個個數道:「孔鶴臣、丁士楨,以及六部和地方的一些官員,還有本侯,渤海沈濟舟......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人。」
錢仲謀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揭示某種真相般的銳利,看著蘇凌。
「另外兩個——一個是當年還是司空,如今已然成為百官之首、權傾大晉的丞相——蕭元徹。」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道:「還有另外一個。孔鶴臣雖然沒有明說,但他指了指天。蘇凌啊,這大晉,何人可以為『天』乎?」
蘇凌聞言,眉頭微蹙,但神情卻並不顯得十分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有所猜測般的平靜。
「侯爺的意思是說——蕭丞相和當今天子,也參與了四年前那樁事?」
錢仲謀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帶著一種「你終於明白了」的意味,看著蘇凌。
「蘇黜置使,你想過沒有——既然天子和蕭元徹也是四年前那件事中的一員,為什麼,四年後的今日,他們卻把你推了出來,封了一個京畿道黜置使,要你徹查當年貪墨賑災錢糧之事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引導蘇凌思考般的深邃。
「是他們良心發現,想要悔罪?還是......他們拿你蘇凌做刀,想要借你的手,滅了除了他們之外的所有當年與此事有關的人呢?」
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殘酷真相般的冷靜道:「蘇凌,一旦他們利用你這把刀,清除了異己之後——你這把刀,最終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蘇凌聞言,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惶恐之色,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從容與篤定。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深思熟慮過的平靜。
「侯爺所言,蘇某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被人做了局。」
蘇凌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出乎意料的豁達。
「但蘇某並不覺得,這個局是什麼不好的局。相反,蘇某認為,這個局,蘇某有必要入。只有身在局中,才能看清局中的脈絡;只有身在局中,才能找到破局而出的契機。」
他不等錢仲謀接話,便直接了當地繼續說道:「侯爺方才說,蕭丞相也參與了當年之事。實不相瞞,蘇某也懷疑過。但直到現在,蘇某也沒有查到任何可以指向蕭丞相的實質證據。所以,對於蕭丞相是否真的參與了此事,蘇某持保留態度。」
蘇凌目光帶著一種堅定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但蘇某可以向侯爺保證——一旦蘇某查出了實證,證明蕭丞相確實參與了當年的貪墨案,蘇某絕不會包庇,更不會壓下。蘇某會以自己的能力,竭盡全力,還原所有的真相,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錢仲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正要開口,蘇凌卻話鋒一轉,繼續說道:「至於侯爺所說的第二點——孔鶴臣指了指天,侯爺便認為他是在代指天子。蘇某以為,這或許是侯爺理解錯了。」
錢仲謀聞言,一臉不信,語氣帶著幾分質疑道:「怎麼可能?難道孔鶴臣指了指天,不是以『天』代指天子麼?這大晉的『天』,不就是天子麼?」
蘇凌聞言,冷笑一聲,目光帶著一種仿佛看穿了某種更深層真相般的銳利,緩緩說道:「在侯爺和我看來,這『天』,的確代指大晉天子。可是——在孔鶴臣心中,這『天』,可不一定指的是大晉的天子。」
錢仲謀臉色驟變,聲音帶著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
「蘇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天』代指的不是大晉天子,還能有誰?!」
蘇凌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天』,在孔鶴臣心中,也有可能指的是——另外的所謂『天子』。」
錢仲謀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帶著一絲急促道:「誰?!」
蘇凌看了錢仲謀一眼,緩緩吐出八個字,如同驚雷般在風雨亭中炸響。
「異邦異族——靺丸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