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上茶,上好茶!(1/2)
浮沉子頓了頓,見蘇凌露出願聞其詳的神色,便詳細解釋道:「江南道,尤其是荊南六州,與中原戰亂頻繁、民不聊生不同。這裡偏安一隅,有荊湘天塹阻隔,又有錢氏三代經營,政局相對穩定,百姓日子也算安逸。」
「這人一安逸了,就容易尋求精神寄託,故而江南道,尤其荊南,神權佛道大行其道,道觀林立,信徒遍地,十戶里倒有八九戶信道。而統攝這遍布荊南、信徒無數的道門的總瓢把子,就是兩仙塢。」
「為何是兩仙塢?江南道門不止它一家吧?」蘇凌適時發問道。
「問得好。」
浮沉子道:「原因有三。其一,我師兄策慈,道行確實高深莫測,是實打實的無上宗師。江南道門雖多,但除了他,再無第二位宗師坐鎮。」
「當然,還有更厲害超然的——道仙宮宮主空心道人,那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神龍見首不見尾,雲遊四海,清靜無為,連固定道場都懶得經營,更別提大規模收徒傳道、干預俗務了,其影響力僅限於頂尖的修行圈子和極少數有緣人,對尋常百姓和世俗政權的影響,遠不能與紮根荊南數百年的兩仙塢相比。」
「其二,當年老侯爺錢文台初到荊南,根基未穩,是策慈率先帶領兩仙塢全力支持,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聲望給聲望,可以說是不遺餘力。」
「錢氏能迅速在荊南紮下根,與荊湘大江北岸揚州劉靖升分庭抗禮,甚至隱隱佔據上風,策慈和他背後的兩仙塢功不可沒。故而,錢氏坐穩江山後,投桃報李,也刻意抬高兩仙塢的地位,將其奉為國教一般。」
「其三......」
「便是你我都分析過的,錢仲謀能上位,與策慈的支持,或者說默許、乃至協助,脫不開干係。」
「所以錢仲謀繼位後,更是變本加厲,直接以荊南之主的身份昭告六州,正式確立兩仙塢為荊南唯一官方承認、總領道門事務的魁首,他自己更是拜策慈為『道師』,執弟子禮。這一下,兩仙塢和策慈算是被徹底捧上了神壇,地位超然。」
浮沉子總結道:「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如今的荊南六州,錢氏的政權,頗有些『政教合一』的味道。」
「世俗政權與神權道門緊密結合,互相需要,互相扶持,也互相制衡。」
「策慈和他的兩仙塢,雖然不直接插手具體軍政事務,但其在民間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在高層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以及策慈本人那深不可測的修為和無上宗師的身份,使得他們成為了荊南格局中一個極其特殊、舉足輕重的存在。」
「他們更像是......棋盤之外,卻能影響棋局的觀棋人,甚至有時候,他們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浮沉子收回手指,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凝重道:「這五大勢力,彼此關聯,盤根錯節,又互相牽制,明爭暗鬥與合作共存。」
「四大門閥與先侯舊臣派關係密切,同氣連枝;錢仲謀的侯府勢力則與新貴勛、兩仙塢捆綁得更緊。」
「但這也並非絕對,為了平衡,錢仲謀有時也會聯手四大門閥,敲打一下聲勢過旺、可能尾大不掉的兩仙塢;新貴勛也可能因為利益衝突,與掌控經濟命脈的四大門閥產生矛盾,甚至拉攏式微的舊臣派從輿論上施壓。」
「總之,這五大派系,絕非涇渭分明、水火不容,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對抗中合作,在合作中提防,共同構成了荊南如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複雜局面。」
他看向蘇凌,意味深長地道:「穆顏卿,就出身於這五大勢力中舉足輕重的穆家,又是道仙宮空心道人的嫡傳弟子,身份超然。如今她更是執掌紅芍影,成為錢仲謀手中最鋒利、也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她此次龍台之行,要處理的,恐怕不僅僅是四年前一樁舊案那麼簡單。牽一髮而動全身啊,蘇凌。你想想,她背後牽扯著穆家的利益、道仙宮的淵源、錢仲謀的權柄,甚至可能還間接關係到兩仙塢的態度......你想說服她,難,太難了。」
蘇凌沉默著,消化著浮沉子描繪出的這幅修正後的、更為清晰也更為複雜的荊南權力圖譜。
五大勢力如同五條暗中涌動的暗流,在平靜的荊湘大江之下,彼此交匯、碰撞、撕扯。
而穆顏卿,恰好站在了其中至少三條——穆家、道仙宮、錢仲謀/紅芍影暗流交匯的漩渦中心。
蘇凌想要說服她,所要面對的,恐怕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意志,更是她背後那盤根錯節、利益交織的龐然大物。
這潭水,果然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還要兇險。
浮沉子看著蘇凌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棘手程度。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同情,也有一絲「早知如此」的無奈。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但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清晰無比。
「蘇凌,除了以上我說的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糾葛,還有一個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讓你幾乎不可能說服穆顏卿,或者說,讓她違背錢仲謀的意志。」
蘇凌從沉思中被拉回,聞言眉頭驟然緊蹙,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浮沉子,沉聲問道:「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是什麼?」
浮沉子聳了聳肩,臉上的神情依舊帶著慣常的憊懶,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鄭重,甚至有一絲凜然。他緩緩吐出幾個字,卻如驚雷炸響在蘇凌耳畔。
「因為,錢仲謀......抓了穆松。」
「什麼?!」
蘇凌的眼睛驀地一縮,瞳孔驟然放大,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錢仲謀抓了穆松?穆顏卿的父親,穆氏族長穆松?!這......這怎麼可能?!」
他語速加快,一連串的疑問如同連珠炮般迸發出來。
「你方才不還說,江南四大門閥盤根錯節,在荊南經營百餘年,掌握著經濟命脈,根基深厚,連錢仲謀都要禮讓三分嗎?」
「穆氏更是四家之首,穆松身為族長,地位尊崇,影響力巨大。錢仲謀哪裡來的底氣和膽量,敢公然抓捕穆松?」
「這無異於向整個江南門閥宣戰,是在動搖他自己的統治根基!他瘋了嗎?」
蘇凌的呼吸都略顯急促,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撼得不輕。
他死死盯著浮沉子,仿佛要確認這不是玩笑。
「還有,江南四大門閥向來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顧、陸、張三家,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錢仲謀對穆家動手,對穆氏族長下手,而沒有任何反應?坐視不管?這不合常理!」
浮沉子看著蘇凌那副「你趕緊說別賣關子」的急躁模樣,反而更來了勁,他優哉游哉地端起那卮早已涼透的殘茶,裝模作樣地呷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頭,咂咂嘴,一副不甚滿意的樣子,慢悠悠道:「哎呀,蘇凌啊,你這......性子也太急了點。」
「『抓』這個字眼嘛,說起來是有些駭人,其實呢,倒也沒你想的那麼......呃,那麼刀光劍影,你死我活。」
他放下茶卮,摸了摸自己那並不存在的鬍鬚,故作沉吟,隨即眼睛一亮,用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兩下,自得道:「嗯......『軟禁』!對,軟禁!這個詞兒更貼切,也更符合錢侯爺那『溫文爾雅』、『講究體面』的做派嘛!」
說完,他還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仿佛對自己能想出這麼「精準」的詞彙十分滿意,臉上那故作高深、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怎麼看怎麼滑稽。
蘇凌聞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也懶得跟他繞彎子,直接戳破他那點小心思道:「少在我面前裝這副高深莫測的德行!到底是怎麼回事,趕緊說!別逼我用強。」
「喲呵!」
浮沉子一揚眉,不僅不怕,反而翹起了二郎腿,晃悠著腳上那隻快露出腳趾頭的破布鞋,拖長了調子道:「蘇大公子,蘇大黜置使,現在是你在向道爺我打聽消息,打聽這關乎荊南格局、關乎穆大小姐為何難以說服的絕密內情!」
「你這態度......嘖嘖,可不太像是求人問事的樣子啊,一點誠意都沒有,從進了這靜室門開始,茶都喝不上一口熱乎的......道爺我心情不好,不想說了。」
蘇凌被他這憊懶無賴的樣子氣笑了,知道跟這牛鼻子硬頂沒用,他反而更能來勁。
蘇凌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無奈,忽然朝門外提高聲音喚道:「小寧!」
忙完公事便一直在門外不遠處候著的小寧總管立刻應聲推門而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蘇凌指了指桌上那兩卮早已涼透的殘茶,又瞥了一眼正擺譜擺得開心的浮沉子,語氣半真半假,帶著點揶揄道:「去,把這兩卮冷茶撤了。沏一壺新的熱茶來,要上好的毛尖,招待咱們這位......浮沉子仙師。」
「仙師遠來是客,又帶來了重要『消息』,不可怠慢了,要上茶,還要上好茶!」
他特意在「仙師」和「消息」上稍稍加重了語氣,小寧何等機靈,立刻會意,強忍著笑,恭敬道:「是,公子,小的這就去換最好的毛尖來。」
說著,手腳麻利地撤走了冷茶殘盞,輕輕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重新帶好。
浮沉子聽著蘇凌那「仙師」的稱呼,和不斷「強調」要上好茶,臉上故作嚴肅的表情差點沒繃住,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卻又強行忍住,只是那翹著的二郎腿晃得更歡實了些,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不多時,小寧去而復返,端著一個紅木茶盤,上面放著一把素雅的白瓷壺和兩隻同款茶卮。
他將茶盤輕輕放在桌上,為兩人斟上剛沏好的熱茶。頓時,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在室內瀰漫開來,果然是上好的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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