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風雲涌動的荊南(2/2)
「因為懷疑!」
「因為他們對錢伯符的突然暴斃心存疑慮,對錢仲謀的繼位並非全然信服!」
「他們與錢伯符合作多年,深知其為人勇武剛毅,身體強健,突然暴斃本就蹊蹺。而錢仲謀繼位後的種種作為,包括對兄長子嗣的變相禁錮,更坐實了他們的懷疑。」
「他們或許沒有證據,也不敢公然反對錢仲謀,但這種暗中的同情與保護,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和制衡。他們是在觀望,也是在為錢氏正統保留一絲血脈和希望。」
「這股力量的存在,恰恰說明了錢仲謀的統治基礎,在荊南最核心的門閥階層中,並非鐵板一塊,其合法性是受到潛在質疑的。」
浮沉子聽得連連頷首道:「不錯,門閥大族最重正統與利益。若錢仲謀得位正,他們巴結還來不及,豈會去關照失勢的孤兒寡母,平白得罪新主?這種反常的『懷舊』,正說明他們對錢仲謀上位過程的『不認可』。」
「最後,也是最能壓制錢仲謀,讓他不敢對嫂侄真正下死手的原因——他的親生母親,孫國太的態度。
「老太太身體硬朗,地位超然,在宗族和舊臣中威望極高。她最疼愛長子錢伯符,對長孫錢浚和兒媳顧氏愛屋及烏,全力維護,經常接入自己府中居住,明確要求錢仲謀必須善待。」
「錢仲謀或許狠辣,或許野心勃勃,但對這位生母,至少在明面上必須保持『孝順』。孫國太的存在,就像一道護身符,暫時保住了顧氏母子的安全和基本尊嚴。」
「但反過來想,孫國太為何要如此?僅僅是因為疼愛長孫?恐怕不止。她是否也對長子的突然離世心存疑慮?是否也對次子有些許不放心?她將顧氏母子護在羽翼之下,何嘗不是一種對次子的無形警告和制約?」
「只要孫國太在一日,錢仲謀就一日不能徹底對兄長的血脈下手,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孫國太心中,或許也未必全然相信次子對此事毫無瓜葛,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長子留下的這一點骨血,也是在維護她心中的某種『正道』。」
蘇凌總結道:「守衛離奇死亡,是滅口心虛;對嫂侄虛偽厚待實為軟禁架空,是忌憚正統;門閥舊族暗中保護遺孤,是懷疑與不認同;生母強勢維護,是親情也是制約......」
「這四點,如同四面鏡子,從不同角度,都映照出同一個事實——錢仲謀的荊南侯之位,得來並非全然光明正大,甚至極有可能沾染了至親的鮮血。」
「他心中有鬼,所以才會對可能知曉內情的人斬盡殺絕;他得位有虧,所以才會對合法的繼承人心存忌憚,竭力壓制;他根基有瑕,所以才會連母親和本土門閥都無法完全信任和掌控。」
他看向浮沉子,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樣一個靠著非常手段上位,且時刻感受到來自內部潛在威脅的梟雄,他最害怕的是什麼?是動搖他統治根基的事情被揭露,是有人翻舊帳,是有人試圖挑戰他權力的『合法性』。」
「四年前京都那樁牽扯到荊南高層的賑災貪腐舊案,一旦被深挖,天知道會拔出蘿蔔帶出什麼泥,會不會牽連出更早的、更見不得光的秘密?會不會給那些本就對他心存疑慮的勢力——比如他侄子,比如四大門閥以口實和把柄?」
「所以,錢仲謀才會如此緊張,如此不惜代價,甚至派出他最信任、也可能是最鋒利的刀——穆顏卿,說動無上宗師策慈,兩方聯手前來京都龍台。」
「錢仲謀是想將這件事徹底捂住,將一切可能威脅他權位的人或事,扼殺在萌芽之中。」
浮沉子聽完蘇凌這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分析,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臉上最後一絲戲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重。
「如此說來......」浮沉子緩緩道,聲音有些乾澀。
「穆顏卿此次前來,肩負的使命,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沉重和複雜。她不僅要掩蓋罪證,可能還涉及到維護錢仲謀那並不穩固的權位根基,震懾內外可能存在的反對聲音。」
「而策慈......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僅僅是兩仙塢掌教那麼簡單。這潭水,比道爺我想的,還要渾,還要深啊。」
他看向蘇凌,眼神複雜,既有一絲佩服,更有濃濃的憂慮。
「蘇凌啊蘇凌,」浮沉子嘆道,「你能從道爺我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聽來的零碎舊聞里,分析出錢仲謀得位極可能不正,甚至推斷出那夜『刀聲燭影』的大致輪廓,這份心思,這份洞察,道爺倒是真就有些服氣。」
「既然如此,你應當明白,如今的荊南,遠非鐵板一塊。表面上看,錢仲謀是六州之主,一言九鼎,但實際上,荊南這塊棋盤上,最少也坐著五方弈手,彼此牽制,暗流洶湧。」
「五方?」
蘇凌目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這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不錯,五方勢力,或者說,五大派系。」
浮沉子伸出五根手指,開始一一數來,神色認真。
「這第一大派系,自然就是明面上實力最強、占據大義名分的荊南六州之主——荊南侯,錢仲謀。他是棋盤的執棋者之一,也是最大的莊家,手握軍政大權,名正言順。」
「那第二大呢?」蘇凌追問道。
「第二大,便是盤踞荊南百年,根深蒂固的江南四大門閥——穆、顧、陸、張!」
浮沉子屈語氣帶著幾分提醒道:「尤其是穆家,額......你那小親親穆顏卿便是出身此門。」
「其父穆松,便是當代穆氏族長,當年老侯爺錢文台的頭號謀主,錢伯符時期更是位高權重的核心重臣。」
「這四家,是錢氏能在荊南站穩腳跟的首功之臣,更是掌控著荊南大半經濟命脈的龐然大物。錢仲謀繼位後,對他們是既用且防,明升暗降,逐漸將他們排除出了最核心的決策圈,但即便如此,他們在荊南的影響力依舊無孔不入,底蘊之深厚,連錢仲謀也不敢輕易撕破臉皮,表面上還得禮讓三分。」
「而且,你別忘了,那位強勢的孫國太,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傾向於或者說同情這四大門閥與先侯舊臣一派的,畢竟她的長媳顧氏,可也姓顧。所以這股勢力,潛藏的能量極為驚人。」
蘇凌緩緩點頭,門閥的力量,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不容小覷,尤其是在荊南這種相對安定、傳承有序的地方。
「第三大勢力,便是『荊南新貴勛』。」
浮沉子緩緩道:「以荊南水軍都督周懷瑾,還有侯府軍師祭酒魯子道為首。」
「這些人多是錢仲謀繼位後,為了制衡舊有門閥勢力,親自提拔、栽培起來的心腹干將。」
「周懷瑾文武全才,掌管著荊南賴以自保甚至圖謀進取的命脈——水軍;魯子道心思縝密,沉穩老練,是錢仲謀處理內政的得力臂助。這股勢力崛起時間雖短,但勢頭很猛,掌握著實打實的軍權和部分政務實權,已經成為荊南政局中不可忽視的一股新銳力量,是錢仲謀真正倚重的嫡系。」
蘇凌聞言,會心一笑道:「這兩位大神......我自然清楚......」
「那第四方呢?」蘇凌又問道。
「第四方......」
浮沉子伸出四根手指道:「便是以如今已然成年的先侯嫡子錢浚,以及他母親顧氏為首的『先侯舊臣』派。」
「這些人大多是當年追隨錢伯符打天下的老臣、舊部,資歷老,名望高,在軍中和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但錢伯符死後,樹倒猢猻散,錢仲謀雖然愛惜名聲,沒有對他們進行清洗,卻也逐步將他們邊緣化,給了不少虛銜高位,卻剝奪了實權。」
「如今十幾年過去,這一派早已式微,許多人也心灰意冷,只求能安穩度日,保住家族富貴。但他們心中對先主錢伯符的忠誠與懷念,對錢仲謀的微妙態度,以及與顧氏母子的天然聯繫,使得他們依然是棋盤上一股不可完全忽視的力量,尤其是在道義和情感上,他們傾向於錢浚。」
「只是目前,他們缺乏足夠的力量和明確的領頭人,只能算是潛流。」
蘇凌若有所思道:「錢浚漸漸長大,且已顯露不甘之態,這股潛流,未必不會重新涌動,甚至尋求與同樣被錢仲謀忌憚的四大門閥暗中合流。」
「誰說不是呢。」浮沉子點點頭,伸出最後一根手指,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這最後一方,也是最特殊的一方,便是道爺我如今掛名混日子的地方——兩仙塢,以及我那位......嗯,掌教師兄,策慈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