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皆為輸家(2/2)
「合著道爺我巴巴地跑來,又是透露荊南秘聞,又是分析我那便宜師兄,到頭來啥忙沒幫上,就光聽你在這兒說書了?」
蘇凌豈能不知這牛鼻子是故意如此,也不點破,只是搖頭失笑,連忙擺手道:「牛鼻子,此言差矣!若非你帶來的那些荊南秘聞,尤其是關於策慈、關於荊南內部各方勢力微妙關係的線索,我便是想破頭,也難以將這些散碎珠子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子。」
「你的情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最關鍵的那把鑰匙。」
浮沉子這才像是被順了毛的貓,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下巴微揚,嘴角勾起一絲得意。
但很快,他又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壓低了聲音道:「行了,少給道爺灌迷魂湯。說正經的,你跟我掰扯這麼一大通,把當年那點破事翻了個底兒掉,連錢仲謀褲衩什麼顏色都快猜出來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拿著這套說辭,去說服穆顏卿那小娘皮,讓她幡然醒悟,放棄在京都的所有行動,甚至......調轉槍頭,反過來幫你?」
蘇凌並未否認,坦然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雖然我們手中並無切實的鐵證,但這一番因果推理下來,條理清晰,動機充足,環環相扣。」
「只要穆顏卿並非愚鈍之輩,聽完之後,必然會對錢仲謀產生極大的疑心。即便不能讓她立刻認定錢仲謀就是殺兄弒主的元兇,但至少,足以在她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只要她心有疑慮,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心塌地充當錢仲謀的馬前卒,哪怕只是選擇冷眼旁觀,不再刻意與我為敵,我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畢竟,穆拾玖是她的親兄長,查明兄長死因是她最大的執念。如今我給了她一個全新的、更具說服力也更黑暗的線索,將矛頭直指錢仲謀......於情於理,她都該慎重行事,不會再甘願做仇人手中的刀了吧。」
蘇凌的設想合情合理,邏輯清晰。
他相信,任何有基本判斷力的人,在聽到這樣一番顛覆性的真相推理後,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尤其事關至親血仇。
然而,浮沉子聽完,卻沒有露出贊同的神色,反而用一種頗為古怪、帶著幾分憐憫又有些無奈的眼神,深深看了蘇凌一眼,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蘇凌啊蘇凌......」
浮沉子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里充滿了「你還是太年輕」的感慨。
「你的計劃聽起來是不錯,想法也挺美。但是恐怕這一次,就算你真把這長篇大論、掏心掏肺地跟穆顏卿全盤托出,說得天花亂墜、地涌金蓮......弟妹她,也絕不會收手。甚至,你想讓弟妹冷眼旁觀,恐怕都做不到。」
「為何?!」蘇凌聞言,臉上那智珠在握的神情微微一滯,眉頭蹙起,眼中浮現出真正的愕然與不解。
他自認為這番推理足以撼動穆顏卿的立場,浮沉子此言,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浮沉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比剛才更加沉重。
他抬眼看向蘇凌,緩緩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吧?我那師兄策慈,在動身來這龍台之前,特意去了一趟荊南侯府,見了錢仲謀。」
蘇凌點頭,神色凝重。
「記得。你說過,策慈回來與你說了兩件事。其一,便是錢仲謀要求他在龍台,務必配合穆顏卿的一切行動。你還說,當時策慈對此頗有疑慮,認為穆顏卿未必會完全聽從錢仲謀的調遣。但錢仲謀卻似乎胸有成竹,斷言穆顏卿此次一定會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對,就是這句。」
浮沉子點了點頭,臉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內情後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錢仲謀之所以敢如此肯定,策慈的疑慮之所以被打消......以及,我剛才為什麼說你就算告訴穆顏卿,殺她兄長的最大嫌疑人是錢仲謀,她也絕不會收手的原因......」
浮沉子頓了頓,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力氣,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重錘,敲在蘇凌的心頭。
「其實,是同一個原因。」
不等蘇凌追問,浮沉子已然揭開了那最殘酷、也最關鍵的底牌,他的嘆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策慈從侯府回來後告訴我的第二件事是......」
「錢仲謀,在策慈動身之前,就已經秘密抓了穆家族長——穆松。也就是,穆顏卿的親生父親。」
「什麼?!」
蘇凌聞言,渾身劇震,瞳孔驟縮,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閃電從頭頂直劈而下!
他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得身下的椅子都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蘇凌臉上那一直維持的冷靜與從容瞬間破碎,只剩下無比的震驚,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冰冷寒意。
蘇凌終於明白了,明白了錢仲謀那「胸有成竹」的底氣從何而來,也明白了為何浮沉子會斷言,即便真相如此,穆顏卿也絕無可能收手。
父命,或者說,父親的性命,被牢牢攥在了錢仲謀的手中。這已不是陰謀算計,而是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挾持!
蘇凌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穆松......真的被抓了?!」
浮沉子默默點了點頭,臉上那慣常的戲謔早已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凝重。
「不可能......這不合常理!」
蘇凌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几下,強行壓住翻騰的氣血,語速極快,像是在反駁浮沉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錢仲謀何等人物?老謀深算,城府極深,行事向來謀定後動,講究個名正言順,鈍刀割肉!他怎麼會用如此直接、如此粗暴的手段,公然扣押四大家族之一的族長,還是名義上的臣屬之首穆松?」
「就算穆家這些年勢不如前,穆松在軍方、在門閥舊臣中依舊有影響力!更何況如今陸、顧、張三家與穆家重新抱團取暖,隱隱又有聯手抗衡侯府的態勢!」
「錢仲謀就不怕引火燒身,激得四姓徹底聯手反撲?就不怕荊南內部動盪,給他剛剛坐穩的位置帶來滅頂之災?!」
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
「除非......除非穆松,或者穆顏卿和她的紅芍影,查出了什麼!」
蘇凌雙目驀地一縮,急道:「難道穆顏卿或者說穆松......查出了當年穆拾玖之死的真相,甚至查到了錢仲謀頭上?錢仲謀這才不得不狗急跳牆,先下手為強,控制穆松,以絕後患?」
浮沉子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裡帶著對蘇凌敏銳的讚賞,也帶著對局勢更深無奈的洞悉。他白了蘇凌一眼,語氣卻沒什麼調侃的意思。
「蘇凌,你關心則亂,想岔了。」
「穆松和穆顏卿父女,這些年確實從未放棄調查穆拾玖的死因,也確實對錢仲謀有所懷疑。」
「但懷疑終究只是懷疑。」
「錢仲謀掌控荊南多年,情報網絡無孔不入,若穆家真查到了什麼實質性的鐵證,以錢仲謀的性格,豈會等到今日?」
「至於揚州劉靖升那邊,更不可能主動跳出來告訴穆家『嘿,當年殺穆拾玖,是你家主子跟我做的交易』。」
「所以,穆松父女手中,最多只有些捕風捉影的疑點,絕無可能掌握如你推測那般完整的鏈條和確鑿證據。錢仲謀抓穆松,絕非因為穆松查出了什麼驚天秘密。」
蘇凌眉頭緊鎖,他明白浮沉子的話有理。但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蘇凌一字一頓道:「既非滅口,那錢仲謀為何突然行此險招、昏招?這不像他的作風!」
浮沉子看著蘇凌,臉上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卻又意味深長的神情,慢悠悠道:「蘇凌啊蘇凌,你聰明一世,怎麼此刻倒糊塗了?這原因嘛......你不妨問問你自己。」
「問我?」蘇凌一怔,更加不明所以,「此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