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試探、退讓與反擊(1/2)
屋內,沉香的氣息與茶香靜靜交融。
槿姑姑拈著那薄胎茶卮,並未立刻飲用,只是用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潤熱度。
她那雙琥珀色的鳳眼,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落在葉婉貞微微垂首、姿態恭謹的身上。目光並不銳利,反而有種漫不經心的打量,卻讓窗外的朱冉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那雙眼睛能穿透一切偽裝。
片刻靜默後,槿姑姑終於開口。
那聲音與先前隔門時並無二致,依舊帶著成熟女子特有的磁性,語調舒緩,甚至有些隨意,仿佛只是姐妹間閒話家常。「婉貞妹妹,站著做什麼?坐吧。此處沒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虛禮。」
她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韻味,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的珠玉,圓潤而動聽,尤其是尾音那微微上挑的媚意,仿佛帶著小鉤子,撓在人心上,卻又因那份自然的威嚴而不顯輕浮。
然而,面對這看似隨和的邀請,葉婉貞卻並未依言坐下。
她的背脊似乎繃得更直了一些,頭垂得更低,雙手交疊置於身前,行了一個標準而恭謹的萬福禮,動作流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葉婉貞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清冷,也更加恭順。
「槿姑姑說笑了。紅芍影中,總影主之下,便是槿姑姑您了。姑姑不僅是影中資歷最深、年紀最長的姐姐,更是穆影主最信任、最倚重之人。」
「影主若不在,姑姑您一言便可代行影主之權,處置影中一切事務。婉貞雖蒙影主與姑姑抬愛,執掌龍台分舵,但規矩......婉貞還是懂的。在姑姑面前,婉貞豈敢僭越安坐。」
她語氣平穩,字字清晰,將槿姑姑的地位、權威以及與總影主穆顏卿的關係點得明明白白,態度恭謹到了極點,甚至帶著幾分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微微一頓,葉婉貞繼續道,聲音里適時地摻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下屬」的恭謹與忐忑。
「接到影中姐妹傳信,說是槿姑姑您親臨龍台,要見小妹。小妹......深感惶恐,亦覺受寵若驚。未敢有絲毫耽擱,今夜按時前來。姑姑若有要事需小妹去辦,但請吩咐,婉貞......萬死不辭。」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話語也挑不出任何錯處,完全是一副恪守本分、聽候差遣的模樣。
槿姑姑靜靜地聽著,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輕輕摩挲,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曾改變。
待葉婉貞說完,她並未立刻回應對方關於「要事」的詢問,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忽然——
「呵......」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槿姑姑飽滿的紅唇中逸出。
那笑聲初時低婉,隨即竟化作一連串清脆悅耳、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韻律的「格格」輕笑,在寂靜雅致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笑起來時,眼波流轉得更快,那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中漾開層層笑意,宛如春風吹皺的潭水,媚意橫生,連額間那點硃砂痣似乎都更鮮亮了幾分。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只是眼中的笑意依舊盈盈欲滴。
槿姑姑微微歪了歪頭,以一個更顯慵懶隨意的姿態看著葉婉貞,紅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卻讓窗外的朱冉心頭猛地一跳,也讓垂首而立的葉婉貞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婉貞妹妹方才說......」槿姑姑的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盡的笑意,語調甚至更加輕柔,仿佛情人間的低語。
可那話語的內容,卻讓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說我是影中......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的姐姐?」
她故意在「年紀最大」四個字上,微微拖長了音調,帶著點玩味的審視,目光如同實質,掠過葉婉貞低垂的眼睫。
「嗯?」
她鼻音微揚,眼波流轉,笑意愈發深了,只是那笑意深處,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一閃而過。
「婉貞妹妹這話說得......可是在嫌姐姐我......老嘍?」
葉婉貞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但她的神色未變,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段弧度優美的白皙脖頸,聲音依舊平穩恭順,卻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真誠。
「姑姑說笑了。婉貞絕無此意。在婉貞心中,姑姑風華絕代,氣度神韻,乃我紅芍影中定海神針般的存在,尋常女子縱然年輕十歲,亦難及姑姑萬一。」
「所謂『長』,是尊姑姑閱歷深厚,德高望重,是影中姐妹的主心骨;所謂『老』,是敬姑姑見識廣博,處變不驚,是我等後輩需時時仰望的高山。婉貞愚鈍,言辭不妥,還請姑姑責罰。」
葉婉貞這番話,既解釋了先前話語的本意是「尊長」而非「嫌老」,又順勢將對方捧到了更高的位置,姿態放得極低,幾乎無懈可擊。
槿姑姑聽著,面上的笑意未減,只是那笑意似乎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她輕輕晃動著手中的茶卮,看著那澄澈的茶湯在卮壁上留下淺淺的痕跡,又緩緩平復。
半晌,槿姑姑才悠悠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子慵懶的媚意,卻少了些許笑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
「你這張小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怪不得,能在這龍台重地,穩坐分舵影主之位,還能......」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在葉婉貞身上輕輕一轉,似有深意。「還能將日子過得這般......安穩。」
最後「安穩」二字,槿姑姑吐得極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葉婉貞聽聞槿姑姑那句意味深長的「安穩」,心頭微凜,面上卻未露分毫,只是微微一怔,就好像未能領會其深意。
她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而是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鋒,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輕聲詢問道:「姑姑謬讚,婉貞愧不敢當。只是不知......此次有何等要緊的事,竟勞動姑姑您親自駕臨龍台?若有差遣,婉貞定當全力以赴。」
槿姑姑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她將手中那隻把玩了許久的薄胎茶卮送至唇邊,儀態萬方地輕輕抿了一口,隨後放下茶卮,玉蔥般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隨意地敲了敲,發出極輕的脆響。
她淡淡一笑,笑容慵懶迷人,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婉貞妹妹,你可是咱們紅芍影派駐京都龍台的分舵影主。這龍台地界上,暗地裡的風吹草動,按理說,都該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葉婉貞垂首應道:「是,姑姑記得清楚。龍台一應消息情報,確是婉貞分內之責。」
「嗯,」槿姑姑點了點頭,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葉婉貞臉上,「那姐姐我就隨口問問,這幾日,京都......可發生過什麼『大事』?或者說,有什麼......不太尋常的動靜?」
葉婉貞神情明顯地愣了一下,睫毛微顫,眼神下意識地有些閃爍,避開了槿姑姑那看似隨意、實則通透的目光。
她略微遲疑,隨即用一種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平靜口吻回答道:「回姑姑的話,天子腳下,禁軍巡守,重兵護衛,近日來......京都內外風平浪靜,確實無事發生。不知姑姑......是指哪一方面?」
她將「無事發生」四個字說得自然而然,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安分守己、消息閉塞的分舵主。
槿姑姑聽完,並未立刻發作。
她又抿了一口茶,然後將茶卮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頓,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鼻腔里淡淡地哼了一聲,透著冷意。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葉婉貞。
原本那似醉非醉、流轉著慵懶媚意的眼神,在抬起的剎那間,如同被寒風颳過的湖面,瞬間凝結成冰,驀地射出兩道銳利如刀鋒般的冷芒,直直刺向葉婉貞。
槿姑姑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聲音沉了下去,字字如冰雹砸落。
「無事發生?哼,好個無事發生!」
「婉貞妹妹,你這分舵影主,當得可真是『清淨』啊!」
槿姑姑的語速陡然加快,語氣嚴厲。
「靺丸那邊派來接頭的人,已經連著三四日渺無音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孔鶴臣和丁士楨,分別派出了他們豢養多年的頂尖殺手,連夜潛入黜置使行轅,結果呢?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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