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試探、退讓與反擊(2/2)
「靺丸那邊派來接頭的人,已經連著三四日渺無音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孔鶴臣和丁士楨,分別派出了他們豢養多年的頂尖殺手,連夜潛入黜置使行轅,結果呢?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這幾樁事,樁樁件件,都捅破了天!你告訴我,你清不清楚?知——不——知——道?!」
這一連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葉婉貞心頭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白了三分。她「唰」地一下直起身來,動作因急切而僵硬,雙手交疊行禮,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慌亂與請罪。
「姑姑息怒!這......這些事,婉貞......婉貞確實不知詳情。靺丸的人行事隱秘,孔鶴臣和丁士楨的動作更是絕密,未曾經過分舵渠道,婉貞未能及時探知,是婉貞失職!請姑姑責罰!」
「不知詳情?好一個不知詳情!」
槿姑姑怒意更盛,冷冷盯著葉婉貞。
「你是龍台分舵當家人!就算行動再絕密,也該有蛛絲馬跡,也該察覺風向不對!結果你是一問三不知,全然像個聾子瞎子!看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刻薄。
「看來,你是與你那位暗影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雙宿雙飛的日子過得太舒坦、太安穩了!安穩得連你自己的身份,連你自己的本分,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朱冉」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葉婉貞心上。
葉婉貞渾身劇震,霍然抬頭,原本還帶著請罪惶恐的臉上,瞬間褪盡血色,眸子裡湧現出真正的震動與護短的急切。
她顧不上再維持恭謹姿態,聲音因情緒劇烈波動而發顫,脫口而出。
「姑姑!這......這與朱冉沒有任何關係!他......他並不知情!姑姑明鑑,婉貞有下情回稟!」
槿姑姑那雙琥珀色的鳳眼微微眯起,銳利的冷芒並未因葉婉貞的急切辯解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玩味與審視。
她並未打斷,只是將身子重新靠回軟枕,一隻手支頤,另一隻手的手指在紅木榻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發出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篤、篤」聲。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沉香的氣味也變得滯重起來。
「哦?下情回稟?」
槿姑姑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條斯理的慵懶,尾音卻拖得長長的,帶著鉤子,「好啊,姐姐我洗耳恭聽。你倒是說說,你這『不知情』,你這『無事發生』,還有你那夫君......是怎麼個『沒有關係』法?」
「若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婉貞妹妹,紅芍影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影主對你再偏愛,也容不下一個被兒女私情蒙了眼、誤了大事的分舵主。」
窗外,朱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倒掛的身軀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已屏住,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小孔,生怕漏過一個字。他既盼著葉婉貞能應付過去,又為那句「紅芍影的規矩」而感到陣陣寒意。
葉婉貞臉色蒼白,但迎上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倒像是被逼到了絕境,反而生出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聲音里的顫抖,語速加快,卻條理清晰。
「姑姑明鑑!婉貞絕非貪戀安逸,更不敢忘卻本分!正因身在龍台,身處暗影司朱冉身側,才更知此地險惡,步步驚心!」「蘇凌......那個黜置使蘇凌,其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身邊更有諸多好手相助。他甫一到京,便似對四年前舊案有所察覺,暗影司內近期也是暗流涌動。」
葉婉貞微微一頓,目光懇切卻不敢直視槿姑姑,繼續說道:「婉貞之所以按兵不動,對外示弱,裝作對靺丸失蹤、孔丁行動失敗之事『不知情』,實則是......實則是遵從前番總影主傳來的密令指示——在龍台,務必『靜默潛伏,暫避鋒芒,以待時機』!」
「蘇凌此人嗅覺極靈,若婉貞稍有異動,四處打探,極易被他順藤摸瓜,暴露紅芍影在龍台的根基!屆時,不僅分舵不保,恐更會牽連影主大計!」
「再者,京都龍台,乃是暗影司核心所在,紅芍影雖名義上在此設有分舵,但只有婉貞一人,其餘姐妹皆靜默不可尋蹤,力量實在薄弱......」
說到此,葉婉貞聲音裡帶上一絲委屈與急切道:「至於朱冉......他雖為暗影司人,但為人耿直,只知奉命行事,對影中事務、對婉貞真實身份一概不知!」
「婉貞嫁與他,亦是遵從影中早年安排,以此身份為掩護。這幾日他公務繁忙,極少歸家,即便在家,婉貞亦嚴守機密,從未在他面前流露半分異常!」
「他對婉貞而言,是......是掩人耳目的屏障,絕非阻礙!姑姑若疑婉貞因私廢公,婉貞......百口莫辯,但求姑姑明察!」
她一口氣說完,再次深深垂下頭去,肩頭微微聳動,似是因激動與恐懼而難以自持,眼角餘光卻死死鎖著槿姑姑的反應。這一番話,真假參半,既抬出了總影主穆顏卿早前的指令作為「靜默」的擋箭牌,又分析了龍台紅芍影的實力實在太弱,並將朱冉徹底摘出,定義為不知情的「工具」,賭的便是槿姑姑對龍台蘇凌這個變數的忌憚,以及對「大局」的考量。
窗外檐下,朱冉倒懸如蝠,將那句「掩人耳目的屏障」字字聽真。
剎那間,一股無名孽火直衝天靈,眼前景物雖未動,他瞳仁卻驟然縮成針尖!攀在瓦楞上的腳趾因驟然發力,指關節瞬間繃得慘白,若非靴底厚實且受力角度刁鑽,幾乎便要傳出骨節脆響;握劍的手背青筋如虬龍暴起,劍鞘雖未磕碰木椽,但那緊繃的肌肉卻讓空氣都似凝滯了一瞬——他險險收住了每一絲可能的氣流擾動,將驚怒死死鎖在皮囊之內。
氣血逆沖,耳中轟鳴,五臟六腑如被無形大手攥住、扭轉。朱冉幾乎能嘗到喉頭湧上的鐵鏽味,卻硬是用咽喉肌肉將那口濁氣生生壓回腹腔,連吞咽聲都消弭於無形。獨眼赤紅,如瀕死之獸,死死釘在葉婉貞蒼白的側臉上。
然而,目光觸及葉婉貞垂在袖中、已將衣角絞得變形卻不敢稍動的指尖,觸及她低垂眼帘下那細微卻真實的、無法偽裝的痛楚抽搐,聽到她聲線里那絲為護他而刻意貶低的決絕......
朱冉那焚心的怒火驟然一滯,化作冰針刺骨的疼惜與瞭然。是了......這蠢女人,是在用最戳他心肺的刀,替他斬斷嫌疑,在這毒蛇巢穴里為他砌一道保命的牆!
朱冉緩緩地、極其細微地吸進半口涼氣,壓下沸騰的氣血。倒垂的身軀紋絲未動如山岩,唯有眼神自赤紅暴戾,漸沉為一潭深不見底的、帶著血絲的痛楚與篤信。
信她此刻謊言裡的真心,更知此刻一動,便是共赴黃泉。他復又如死物般融回黑暗,將一切驚濤駭浪咽入腹中,只餘一顆心在腔子裡,為那屋內孤身周旋的女子,沉沉跳動。
槿姑姑聽罷葉婉貞那一番「下情回稟」,臉上那層冰封般的怒意竟如春雪消融,轉瞬即逝。
她非但沒有繼續發作,反而又恢復成了那副慵懶華貴的模樣,仿佛方才的疾言厲色、步步緊逼都只是一場心血來潮的玩笑。她甚至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伸出那保養得宜、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茶盤裡一枚倒扣的茶卮,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唔......」
槿姑姑拖長了尾音,眼波流轉,媚意橫生,卻不再銳利。
「蘇凌此人,確實是個人物,連總影主都再三叮囑要小心應對。妹妹這番顧慮,倒也不算不對。」
「聽你這麼一說,你這『不知情』,倒成了深思熟慮的『靜默』了。呵呵......看來,是姐姐我錯怪你了,難為你了,婉貞妹妹。」
她嘴裡說著「難為」,語氣卻輕飄飄的,聽不出多少歉意。隨即,槿姑姑的目光又在葉婉貞身上打了個轉,從那張清冷絕艷的臉,到那玲瓏有致的身段,最後又回到那雙故作鎮定的眼睛上。
她忽然「嘖嘖」兩聲,像是欣賞一件精美的瓷器,眼神裡帶著露骨的讚嘆,卻也摻雜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說起來,婉貞妹妹這模樣,這身段,這氣質......正是最好的年華,清水芙蓉,我見猶憐吶。」
槿姑姑紅唇微啟,聲音又軟又糯。
「不像姐姐我,人老珠黃,便是再怎麼梳妝打扮,也比不得妹妹這般天生麗質。尤其是......還能嫁給朱冉那樣踏實可靠的郎君。」
她提到「朱冉」二字時,舌尖微微打了個卷,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她微微傾身,目光卻緊緊鎖著葉婉貞,笑吟吟地繼續說道:
「姐姐我可是見過你那郎君幾面的,雖離得遠,瞧不真切,但那股子掩飾不住的英氣,倒是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對了........可不是只見過一回兩回呢,遠遠的見過幾面......姐姐我是真羨慕你啊。」
「見過......幾面?!」
葉婉貞心中猛地一凜,如同被冷水澆頭!她
一直以為槿姑姑深居簡出,與朱冉所在的世界毫無交集,更堅信自己在龍台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槿姑姑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根毒針,瞬間刺破了她自以為的安全屏障——槿姑姑何時見過朱冉?在哪見的?朱冉可知情?而自己這個枕邊人,竟對此一無所知,完全蒙在鼓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腦,讓葉婉貞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鎮定。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借著痛感讓自己清醒。
葉婉貞知道,事到如今,一味退讓示弱,只會被這女人玩弄於股掌,甚至將朱冉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必須反擊,至少要混淆視聽,將朱冉從「威脅」的名單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