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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槿姑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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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槿姑姑」,能被葉婉貞如此恭敬對待,身份地位必然更高,其實力......深不可測!稍有差池,暴露行蹤,後果不堪設想。

但此刻,窺探屋內情形,獲取關鍵信息的誘惑與必要,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

朱冉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仿佛連生命力都暫時凍結。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他整個人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了陰影里,又如同被黑暗本身彈射出去。

一道幾乎難以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殘影,自雜物堆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掠出,划過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空,帶起的風聲微弱到近乎於無。

他的身法並非輕靈飄逸,而是帶著一種獵豹般的精準與迅猛,每一個起落都妙到毫巔地利用著屋檐、牆角的陰影和角度,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眨眼間,他已如同鬼魅般落在了藥鋪那略有些坡度的灰瓦屋頂上。

落腳之處,是屋頂斜面與屋脊接縫的陰影里,瓦片甚至沒有發出半點應有的輕響。

朱冉伏低身體,幾乎與屋頂的瓦片融為一體。呼吸被壓制到若有若無的境地,心跳也仿佛放緩到了極致。

他如同一條在黑暗中遊走的壁虎,又像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開始朝著那扇映出人影的窗戶,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挪動。

每一寸移動,都需經過無數次的觀察與計算。落腳點必須是最穩固、最不可能發出聲響的瓦片接縫或屋脊;身體的姿態必須完美貼合屋頂的坡度,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輪廓凸起;甚至連衣袂拂過瓦片的輕微摩擦聲,都必須用最精妙的肌肉控制來消除。

朱冉知道,屋內是兩名至少不弱於自己的高手,感知必然敏銳到極點。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一次稍重的呼吸,甚至一絲泄露的殺氣,都可能成為暴露的源頭。

汗水,再次從額角滲出,沿著緊繃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無聲地沒入黑色的夜行衣領口。

他的眼神卻冷靜得可怕,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只鎖定著那扇越來越近的、透著暈黃光亮的窗戶。

近了,更近了。

終於,朱冉挪移到了那扇窗戶的正上方屋檐邊緣。窗戶緊閉,棉紙糊就的窗欞透出朦朧的光,裡面的人影輪廓更加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到她們似乎在交談,只是聲音被窗戶和牆壁隔絕,聽不真切。

就是這裡。

朱冉不再移動。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整個人的重心悄然改變。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極為大膽且高難度的動作——身體如同沒有骨骼般,猛地向屋檐外一探,同時雙腳腳尖如同鐵鉤,精準地勾住了屋脊陰陽瓦的交接凸起處,力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確保身體穩固,又未發出任何瓦片鬆動的異響。

倒掛金鉤!

朱冉整個人頭下腳上,如同蝙蝠般無聲無息地懸垂下來,面孔恰好與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戶平齊,距離窗紙不過尺許。夜風吹拂著他倒垂的髮絲和衣袂,但他整個人如同釘在了屋檐下,紋絲不動。

沒有絲毫停頓,朱冉反手從背後緩緩抽出那柄黝黑無光的細劍。劍身窄薄,在月光下幾乎不反光。他將劍尖對準窗戶紙,手腕穩定得如同磐石,以極其輕微、極其緩慢、卻又穩定無比的動作,用鋒利無比的劍尖,在棉紙上划動。

沒有聲音。只有劍尖與棉紙最細微的摩擦感,通過劍身傳遞到他的掌心。他甚至能感覺到棉紙纖維被一點點割開的微弱阻力。

一個只有米粒大小、極難被察覺的小孔,悄然出現在窗紙上。

朱冉立刻收劍歸鞘,動作輕柔如羽毛拂過。他屏住了呼吸,甚至連眼皮都只抬起一條極細的縫隙,將左眼緩緩湊近那個剛剛刺出的小孔。

瞳孔適應著屋內暈黃的光線,逐漸的適應著突然而來的燭光。

屋內的景象,透過那個微小孔洞,如同畫卷般,帶著聲音,驟然湧入他的視線與耳中。

透過那米粒大小的孔洞,屋內的景象混雜著細微的聲響,如同被禁錮的潮水,驟然湧入朱冉緊縮的瞳孔與緊繃的耳膜。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樓下是陳年藥香混合著灰塵的沉鬱,而此處,則瀰漫著一股清雅、矜貴、略帶疏離感的馥郁。

那是上等沉香靜謐燃燒後留下的餘韻,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似乎帶著花蕊清甜又似名貴脂粉的幽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竟讓人心神為之一清,卻又下意識地屏息凝神。

視線所及,房間的布置與樓下那個雜亂尋常的藥鋪判若雲泥。

空間不算闊大,但陳設精雅,韻味十足。

地上鋪著暗金色纏枝蓮紋的厚絨地毯,腳踏無聲。家具皆是上好的紅木,色澤沉靜,光澤內斂。

多寶閣上錯落放著幾件古玩瓷器,形制小巧,釉色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牆角一隻細頸美人觚里,斜斜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清冷幽香正是由此而來。

最為醒目的,是正對窗戶的那面牆壁。

上面掛著一幅極大的立軸畫卷。

畫中別無他物,只有一株紅芍花,花開正盛。那紅芍並非尋常粉白,而是極其純正、濃郁到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赤紅色,重重花瓣恣意怒放,層疊繁複,仿佛凝聚了天下間所有熾烈的艷色於一身。

畫工更是精湛到了極致,每一片花瓣的脈絡,每一點花蕊的顫動,甚至花瓣上沾染的、如同真正晨露般欲滴未滴的水珠,都描繪得纖毫畢現,栩栩如生。燭光映照下,那株紅芍仿佛有了生命,帶著一種灼熱到近乎妖異的魅力,隨時可能破紙而出,將觀者的魂魄都吸入那一片驚心動魄的紅艷之中。

整幅畫沒有任何題跋印章,只有右下角用極細的銀粉,勾勒出一個形似芍藥花苞的、小小的、不易察覺的標記。

畫下,臨窗設有一張寬闊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擺放著一套天青釉冰裂紋的茶具,壺嘴尚有裊裊白汽升騰,顯是剛沏好不久。

茶桌一側,靜靜立著一人,正是葉婉貞。她背對著窗戶,朱冉只能看到她挺直卻微微繃緊的背影,一襲火紅紗衣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似乎比在黑夜中少了幾分妖異,多了幾分沉靜,但那份恭謹的姿態,卻愈發明顯。

而朱冉全部的心神,在視線掃過茶桌另一側的瞬間,便如同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茶桌後,並非尋常座椅,而是一張鋪設著柔軟錦墊的紅木矮榻。

此刻,榻上正斜倚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與葉婉貞同色的紅衣,但那衣裙的質地、款式、氣韻,卻截然不同。

那並非便於行動的勁裝或飄逸紗衣,而是一襲極其華麗繁複的宮裝長裙。

衣裙以最上等的火浣錦製成,色澤如燃燒最烈的火焰,卻又在燭光下流轉著暗金色的、水波般的光澤。

廣袖曳地,袖口與裙擺用金線摻著暗紅色的絲線,繡滿了大朵大朵盛放的纏枝西番蓮紋,針腳細密到肉眼難辨,華美奪目,卻不顯庸俗,反而有種沉澱的貴氣。

腰間束著一條同色鑲玉的寬幅腰帶,更顯得腰肢不盈一握,身段曲線驚心動魄。

她並未正坐,而是以一種極為慵懶放鬆的姿態斜倚在榻上的軟枕間,一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隻手則拈著一隻薄如蟬翼的天青釉茶卮,指尖瑩白,與卮壁的溫潤光澤相得益彰。

僅是這樣一個隨意的姿態,便流露出一種渾然天成的、浸入骨子裡的風流與優雅,仿佛她並非置身於這僻靜藥鋪的二樓,而是斜倚在九重宮闕的錦繡堆中。

朱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落在她的臉上。

只一眼,饒是他心志堅定,見慣風浪,呼吸也險些為之一窒。

那是一種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美麗」的容光。

肌膚並非少女的剔透瑩白,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透著健康的、溫潤的光澤,細膩得看不見絲毫毛孔。

眉眼是極為標準的遠山黛,眉形細長,斜飛入鬢,天然帶著三分難以親近的矜貴與七分慵懶的風情。眼眸是標準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並非純黑,而是偏深的琥珀色,在燭光映照下,流轉著一種深邃莫測的光,此刻正帶著些許漫不經心的笑意,落在面前的葉婉貞身上。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唇色是自然的嫣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潔飽滿的額間,正中心,點著一顆米粒大小、硃砂般的嫣紅小痣。

那點紅,非但沒有破壞她容顏的完美,反而如同畫龍點睛的一筆,恰到好處地襯托出那份驚心動魄的艷色,更平添了幾分不容褻瀆的、近乎神佛般的寶相莊嚴。

美艷與威嚴,慵懶與掌控,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和諧共存,糅合成一種令人望之目眩神迷、卻又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獨特風韻。

她的青絲並未全部綰起,大部分如瀑般披散在肩頭與背後,僅用一根式樣簡潔卻質地非凡的赤金嵌紅寶的髮簪,鬆鬆地綰住鬢邊幾縷,更顯隨性風流。

幾縷髮絲垂落在腮邊,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就那樣坐著,並未刻意釋放任何氣勢,但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以她為中心緩緩流動。

葉婉貞站在那裡,已然是人間絕色,清冷如霜雪寒梅,可在此人面前,那份絕色竟仿佛被無形的光華所掩蓋,顯得有些單薄,有些......失色。

並非容貌不及,而是那種經歲月與權勢淬鍊出的、深植於骨子裡的風華與氣場,是葉婉貞這般年輕的女子,暫時還無法具備的。

這就是......槿姑姑。

朱冉懸吊在窗外,心跳如擂鼓,卻死死壓制著,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屋內,尤其是那個斜倚榻上、美艷不可方物卻又令人莫名心悸的紅衣女子。

他知道,自己正窺視著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任何一絲氣息的紊亂,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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