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他日有違此誓,猶如此牆(1/2)
蘇凌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庭院中死寂的血腥里,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那些原本已被絕望和瘋狂吞噬的梟隼閣精銳,眼中的血絲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茫然,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對「生」的渴望。
蘇凌的身份、他擲地有聲的承諾,尤其是那句「余者不糾」、「保爾等平安無事」,像是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出現在了即將溺斃之人的眼前。
有人握著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松,指節因為之前的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有人喉結上下滾動,乾澀地吞咽著,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蘇凌那威嚴而銳利的眼神,飄向地上同僚的屍體,又或者身旁同伴猶疑的臉。
更有幾個站在外圍、受傷較輕的,腳步開始不著痕跡地向後挪動,試圖拉開與蘇凌、林不浪對峙圈的距離,仿佛這樣就能與「頑抗」二字劃清界限。
緊繃的弓弦,似乎有了鬆動的跡象。
李青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夾雜著更深的暴怒直衝頭頂。
他知道,自己最後依仗的,就是這群被逼到絕路、只能跟他一條道走到黑的部下。若人心散了,他便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十死無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猛地爆發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聲尖利刺耳,充滿了窮途末路的瘋狂與譏諷,瞬間打破了庭院中微妙的沉默,也驚得那些心思浮動的部下動作一僵。
他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蹌著上前一步,臉色慘白如鬼,雙目卻赤紅如血,死死瞪著蘇凌,聲音因為激動和嘶吼而變得扭曲。
「蘇凌!好一副悲天憫人、義正辭嚴的嘴臉!『余者不糾』?『保爾等平安無事』?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轉向那些神色變幻不定的手下,手指顫抖地指向蘇凌,聲音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蠱惑與絕望。
「弟兄們!你們信他的鬼話?!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趙驄死了!孫烈死了!暗影司這麼多人死在這裡!這筆血債,是他蘇凌一句話就能抹掉的嗎?!」
「就算他蘇凌今日大發慈悲,信守承諾放了你們......」
李青冥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和惡意,字字誅心。
「可暗影司是什麼地方?你們比我更清楚!蕭元徹何等心狠手辣?伯寧何等眼裡不揉沙子?他們會讓手上沾了同僚鮮血的人,繼續活著,甚至逍遙法外嗎?!」
「蘇凌現在不過是權宜之計,哄騙你們放下兵器罷了!等你們真的束手就擒,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還不是任人宰割?!無非是先假意安撫,利用你們穩住局面,等秋後算帳,一個個清算,砍了你們的腦袋去安撫死者的袍澤,去平息朝廷的非議!」
「到那時,誰來保你們?!他蘇凌自身都未必能完全脫了干係,還能管你們死活?!」
「只有殺出去!殺了他們!奪一條生路!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兄弟的容身之處!若是信了他的鬼話,放下刀,就是死路一條!全家老小都要跟著陪葬!」
李青冥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刺入每一個梟隼閣精銳心中最深的隱憂。
他們比誰都清楚暗影司、清楚伯寧的手段。
蘇凌的承諾固然誘人,可李青冥描繪的「秋後算帳」的景象,卻更加符合他們對那些上位者冷酷手腕的認知。
僥倖之心迅速冷卻,對未來的恐懼和絕望再次攫住了他們。
他們剛剛鬆動的指節,重新死死握緊了兵刃,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們悄悄後挪的腳步停了下來,眼神中的猶豫再次被一種困獸猶鬥的瘋狂血色所取代。
他們互相對視,看到的是一片被逼到懸崖邊的同病相憐。
蘇凌的承諾或許美好,但虛無縹緲;李青冥指的路雖然危險,卻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看得見的「生」路,哪怕這條路註定血腥。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如同受傷的野獸。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殘存的十幾名梟隼閣精銳,眼中的動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絕望、也更加兇狠的決絕。
他們緩緩地、再次握緊了刀劍,腳步挪動,雖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重新向前,那剛剛有所鬆動的包圍圈,再次開始收縮,帶著更加決絕的死意,將蘇凌、林不浪等人,以及那二十餘名暗影司侍衛,牢牢鎖在中央。
殺機,比之前更加濃烈,也更加絕望。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鐵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蘇凌看著眼前這群眼神重新被絕望和瘋狂占據、緩緩收緊包圍圈的梟隼閣精銳,心中翻湧的情緒,遠比他冷峻的面容要複雜得多。
痛心,是的。
這些黑衣漢子,能入梟隼閣,能站在此地,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好手?是暗影司費盡心血培養的利刃。
如今,利刃卻因執刃者的背叛與蒙蔽,即將倒戈相向,自相殘殺,染上更多同袍的鮮血。
看著他們眼中那屬於暗影司精銳的狠厲與決絕,如今卻被用來對付自己人,蘇凌的心如同被鈍器重擊。
無奈,更是深重。
李青冥的話雖然惡毒,卻並非全無道理,恰恰戳中了暗影司,乃至整個大晉朝廷某些潛規則下最冰冷、最殘酷的一面。
暗影司規矩森嚴,法度酷烈,動輒連坐,講究的是絕對服從與鐵血無情。
這本是為了維繫這個龐大暴力機器的效率與威懾,卻也扼殺了太多溫情與轉圜的餘地。
在這樣高壓甚至堪稱嚴苛的體系下,恐懼往往比忠誠更能驅動人心。
當上位者背叛,當絕境來臨,這些被訓練成殺人利器的部下,為了渺茫的生機,會爆發出何等不顧一切的破壞力,蘇凌此刻看得真切,也感到一陣深切的寒意與悲哀。
這樣的規矩,真的對嗎?
將人逼到絕路,迫使利刃反噬,便是維護法度的本意嗎?
蘇凌心中對這個冰冷體系,產生了強烈的質疑。
人命非草芥,忠誠亦需沃土。
今日若不能破此局,他日類似的悲劇只會更多。
既然如此......蘇凌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複雜盡數斂去,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那就從今日始,從此刻始,從我蘇凌始,改一改這毫無人性光輝的規矩!
他不再看那些緩緩逼近、眼神決絕的梟隼閣部眾,目光反而投向了狀若瘋魔、嘴角掛著獰笑的李青冥,然後,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猙獰、或猶疑的臉。
蘇凌的神情異常平靜,甚至沒有了之前的怒意與殺機,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冷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腰間。
這個動作很慢,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李青冥的叫囂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瞬。
只見蘇凌從腰間解下一物,那是一塊非金非玉、入手溫潤、在火光下流淌著暗沉光澤的令牌。
令牌造型古樸——正是暗影司總司副督領的身份令牌,代表著暗影司內僅次於伯寧的權柄與生殺予奪之力!
蘇凌將令牌高舉過頭頂,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能清晰看見。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庭院中.
「此物,諸位想必都認得。」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緩緩掃視.
「今日,蘇某不以黜置使之名,不以官威壓人。只以此暗影司副督領令牌為憑——」
「我蘇凌,以暗影司總司副督領之身份,在此立誓!」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重,砸在眾人心頭。
「方才所言,『首惡必除,余者不糾』、『不知者無罪』、『視為戴罪立功,過往不咎,保爾等平安無事』——」
蘇凌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字字為真,絕無虛言!若違此誓——」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庭院西側那堵高約兩丈、青磚壘砌、距離他尚有十數丈遠的厚重院牆,朗聲道:
「請諸位,為證!」
話音未落,蘇凌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內斂的氣息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雄渾氣勁!
他左手依舊高舉令牌,右掌卻已緩緩提起,掌心向下,未見如何作勢,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已瀰漫開來,離他較近的幾名梟隼閣精銳竟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喝!」
一聲清嘯,蘇凌右掌隔空,對著十數丈外那堵厚實院牆,看似輕描淡寫地,虛虛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光效果,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轟鳴,仿佛地龍翻身前的悶響,自地底傳來。
下一刻——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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