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僵局(2/2)
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蘇凌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介入戰團,此刻正穩穩地擋在了浮沉子身前。
蘇凌手中一柄細長窄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在崩開她軟劍之後,正緩緩收回,劍尖斜指地面,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清吟,正是蘇凌的佩劍「江山笑」。
蘇凌持劍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卻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他看了一眼驚魂未定、拍著胸口大喘氣的浮沉子,又看向面前持劍而立、俏臉含煞、胸口微微起伏的穆顏卿,最終目光落在她那雙嫵媚卻此刻盛滿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眼眸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穆姐姐......」
蘇凌的聲音響起,不再有之前的激動與痛楚,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懇求的柔和。
「不要如此了......真的,不要再鬧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在穆顏卿的心上,也迴蕩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黑暗空地之中。
穆顏卿持劍而立,火紅的身影在近乎絕對的黑暗中微微起伏,如同黑暗中搖曳的一簇冰冷火焰。蘇凌那聲帶著疲憊與無奈的「不要再鬧了」,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卻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刺在了她心頭最脆弱的地方。
「鬧?」
穆顏卿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兀自嗡鳴的軟劍劍身上,那冰涼的觸感透過劍柄傳來,讓她激盪的心緒稍稍平復,卻也讓那股深埋的苦澀翻湧得更加劇烈。
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字,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與......委屈?
「在你眼中,我穆顏卿今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肆意妄為的胡鬧麼?」
她緩緩抬起眼帘,看向蘇凌。
黑暗中,她的眼眸似乎比周圍的夜色更加幽深,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痛,有無奈,還有一種被誤解的冰冷。
不待蘇凌回答,她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傾瀉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的尖銳。
「蘇凌!你口口聲聲為了道義,為了百姓!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難道不也是在為蕭元徹那個國賊賣命嗎?!你追查舊案,扳倒孔鶴臣、丁士楨,難道不也是在幫蕭元徹清除異己,掃清障礙,讓他大權獨攬,讓這大晉朝堂,再也無人能掣肘他半分嗎?!」
她向前踏出一步,劍尖雖未抬起,但周身氣息卻更加冰冷。「你跟蕭元徹,與我和錢仲謀,又有何本質區別?不過是各為其主,互相傾軋罷了!何必把自己說得那般光明磊落,大義凜然!」
「放屁!狗屁的各為其主!」
不等蘇凌開口,躲在蘇凌身後、剛剛喘勻了氣的浮沉子猛地跳了出來,指著穆顏卿,一臉的氣憤填膺,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收斂了不少,難得露出了正經神色。
「穆大影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道爺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蘇凌跟蕭元徹,跟你跟錢仲謀那老小子,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蘇凌抬手,輕輕按住了激動得要往前沖的浮沉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深深地看了穆顏卿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強裝的冰冷與尖銳,看到她內心深處。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穆姐姐,你說我幫丞相做事,我不否認。但你可曾問過,我為何要幫他?又是在幫他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回憶,也仿佛在叩問。
「我追查孔鶴臣、丁士楨,並非因為他們是丞相的政敵,更非為了替丞相剷除異己。我查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該千刀萬剮!」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越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悲憤。「四年前,京畿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撥下專項賑濟糧款,那是救命錢,是那些奄奄一息的災民最後的希望!可孔鶴臣、丁士楨,這兩個國之蛀蟲,身居高位,不思報國救民,反而利慾薰心,勾結外藩!」
蘇凌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視穆顏卿。
「他們與渤海侯沈濟舟、荊南侯錢仲謀暗中勾結,利用職務之便,上下其手,將那批救命的糧款幾乎侵吞一空!一部分流入渤海和荊南的囊中,充實他的軍資,助長他的野心!剩下一點殘羹冷炙,被他們層層盤剝,真正能到災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蘇凌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閃爍著痛心與正義的光芒。
「穆姐姐,你可知道,那一年,因為他們的貪婪,京畿道餓死了多少無辜百姓?多少家庭破碎,流離失所?多少孩童死於非命?那些白骨,那些冤魂,就在龍台山下,就在這京都城外!他們死不瞑目!」
他上前一步,離穆顏卿更近了些,聲音沉痛而有力。
「我蘇凌,入龍台,投丞相,確有私心,亦有抱負。但我所做之事,捫心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我助丞相整頓朝綱,肅清貪腐,追查舊案,為的是正國法,明典刑!為的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討一個公道!為的是讓這朗朗乾坤,少一些魑魅魍魎,多一些清明正氣!」
「說得好!」
浮沉子在一旁擊掌讚嘆,適時地「溜縫」幫腔,表情肅然。
「穆影主,你聽聽!這才是人話!這才是正道!蘇凌追查此案,那是替天行道,為民請命!跟那錢仲謀為一己私利,罔顧百姓死活,侵吞賑災糧款,壯大自身,圖謀不軌,能是一回事嗎?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別!」
他指著穆顏卿,語氣帶著罕見的鄭重。
「道爺我想告訴你,助錢為虐,為虎作倀,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尤其還是幫著這麼一個禍國殃民、心狠手辣的主!」
蘇凌和浮沉子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穆顏卿的心上。她何嘗不知蘇凌所言是實?
她執掌紅芍影,消息靈通,對於四年前京畿慘狀,對於錢仲謀的一些暗中勾當,雖非事事清楚,但也絕非一無所知。
侵吞賑災糧款,致使災情加重,百姓流離失所,這等行徑,天人共憤,她內心深處亦是不齒。可是......
可是父親穆松蒼老而惶恐的面容,在荊南侯府那看似華美、實為牢籠的宅院中蹣跚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的手腳,也鎖住了她的良知與選擇。
她不能回頭,一步都不能錯。
錢仲謀的警告,如同毒蛇吐信,時刻縈繞在她耳邊——穆顏卿,你父親的安危,全繫於你一念之間。
巨大的痛苦與無奈,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穆顏卿感覺自己的心在一點點下沉,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她知道蘇凌是對的,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可是......她沒有退路。
穆顏卿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壓制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動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悲鳴。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蘇凌那雙灼灼的、帶著痛惜與不解的眼眸,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無情。
「蘇凌,你說的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
穆顏卿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只是一介女流,江湖草莽,不懂什麼家國大義,黎民蒼生。我穆顏卿行事,只問本心,只完成我的使命。」
她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今日,你若還念及......還念及我們之間那點微末的情分,就將葉婉貞和段威交給我。」
「我保證,段威不會有好下場,我會親手了結他,也算給你一個交代。葉婉貞......我亦可留她性命,帶回荊南,自有處置。」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蘇凌,帶著最後一絲近乎哀求的決絕。
「而你,蘇凌,你立刻停止追查任何與荊南侯有關之事,離開京都,永不再管。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若你不答應......那從今往後,你我之間,便再無情分可言,也再沒什麼好談的了。除非......」
穆顏卿慘然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淒艷如紅芍。
「除非我死,或者你亡。一切,方能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