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句句肺腑,字字真心(2/2)
是朱冉。
他不知何時已忍著傷痛,搶步擋在了葉婉貞與蘇凌之間,雖未完全攔住她前沖的勢子,卻用身體和手臂,硬生生阻住了她決絕的一擊。
朱冉臉色因失血和激動而更加蒼白,額頭冷汗涔涔,但看向葉婉貞的眼神卻充滿了懇求與堅決,微微搖頭,低聲道:「把匕首放下!聽公子把話說完!」
他轉向蘇凌,不顧胸口紗布再次滲出的血跡,便要躬身行禮。「公子,婉貞她是一時情急,她......」
蘇凌卻隨意地擺了擺手,打斷了朱冉的話,目光依舊落在葉婉貞那寫滿戒備、敵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的臉上,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許,但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仿佛早已預料到會如此。
他並未因葉婉貞的匕首和殺意而動怒,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月光幽幽,照著院中對峙的三人,也照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短匕。空氣仿佛再次凝固,只剩下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三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面對葉婉貞指向自己的利刃和充滿敵意的質問,蘇凌臉上那隨意的笑意並未褪去,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並未看向葉婉貞,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擋在中間的朱冉,尤其是在他胸口那再次洇出暗紅色的紗布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化開,變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朱冉,」蘇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的傷......無礙吧?」
朱冉心頭一暖,更覺愧疚,他強忍痛楚,鬆開了拉著葉婉貞的手,後退半步,不顧葉婉貞的阻攔,朝著蘇凌的方向,竟是「噗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跪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依舊挺直脊背,低頭抱拳,聲音帶著哽咽與沉痛。
「公子!朱冉有罪!朱冉隱瞞內子身份,欺瞞公子,更......更因私情牽絆,險些誤了大事,釀成大錯!朱冉願領一切責罰,只求公子......」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與決絕。
「只求公子,念在婉貞她......她亦是受人蒙蔽,身不由己,且已幡然醒悟,願給婉貞一個機會!所有罪責,朱冉願一力承擔!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朱冉!」
葉婉貞見他跪下,心頭劇震,又聽他這般將所有罪責攬於自身,更是心如刀割,忍不住低呼一聲,手中短匕緊了又緊,看向蘇凌的眼神更加戒備,卻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
蘇凌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冉,又看了看旁邊如臨大敵、卻又因朱冉之舉而眼神微微動搖的葉婉貞,臉上那最後一絲隨意的笑意終於緩緩斂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並未立刻去攙扶朱冉,而是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這對在月光下、血痕旁、掙扎於忠義與情感之間的夫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責罰?承擔?」
蘇凌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朱冉,我若真要責罰,若真要追究,你以為,你們夫妻能安然到今日麼?」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驟變的葉婉貞,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
「葉姑娘——或者,我該稱你一聲『葉影主』。你的身份,我早已知曉。不僅是你,紅芍影京都分司的大致脈絡,錢仲謀與孔丁勾結的蛛絲馬跡,甚至穆顏卿的一些行事風格,我並非一無所知。」
葉婉貞瞳孔猛地一縮,握著匕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她知道蘇凌厲害,卻沒想到,自己自以為隱藏極深的身份,竟早已在對方眼中無所遁形。
蘇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道:「我之所以一直隱而不發,甚至暗中默許,乃至......有意無意地,給朱冉留下一些線索和餘地......」
他看了朱冉一眼,朱冉身軀一震,豁然抬頭,眼中露出恍然與更深的震動.
「並非因為我忌憚紅芍影,或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僅僅是因為,我相信朱冉。相信他對暗影司、對大晉的忠誠,更相信......他對你的情意,是真的。」
蘇凌的目光在朱冉和葉婉貞之間逡巡,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度。「
我也相信,人心向善。一個能讓朱冉甘冒奇險、以命相護的女子,一個能在得知真相後痛苦掙扎、不願再為虎作倀的女子,其本性,絕非大奸大惡之徒。所謂『影主』,不過是身份,是枷鎖,卻未必是本性。」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衝垮了葉婉貞心中部分冰封的堤防。她怔怔地看著蘇凌,看著他平靜而坦蕩的眼神,心中的敵意與戒備,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動搖。
蘇凌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竟親自伸手,穩穩托住了朱冉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自然,毫無居高臨下之感,仿佛只是扶起一位不慎跌倒的兄弟。
「起來吧,地上涼,你還有傷在身。」
蘇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待朱冉站穩,蘇凌才退後一步,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們二人,繼續道:「今夜我來,非為問罪,更非滅口。我來,是給你們夫妻二人,一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平緩而堅定。
「其一,你們現在便可離開。我會為你們安排妥當的退路,新的身份,足夠的銀錢,去一個無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從此,世間再無紅芍影葉婉貞,亦無暗影司朱冉。你們只是尋常夫妻,可做一對長久眷侶,平安度日。我蘇凌以人格擔保,暗影司上下,絕不會追擊,蕭丞相那裡,我自有交代。」
這個選擇,讓葉婉貞和朱冉同時一震。
遠走高飛,隱姓埋名,脫離這無盡的紛爭與危險......這曾是葉婉貞絕望中不敢奢望的幻夢。
「其二,」蘇凌收回一根手指,目光灼灼,「若你們心中尚有熱血,不甘就此沉淪,若你們願意相信蘇某,相信這世間尚有公道與正義。那麼,留下。」
他看向朱冉道:「朱冉,你依舊是我的兄弟,是我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
蘇凌又看向葉婉貞,語氣鄭重。
「葉姑娘,過往種種,你若能迷途知返,助我剷除國賊,揭露錢仲謀、孔丁通敵賣國之罪證,你便非但無罪,反而有功!在我蘇凌眼中,你從不是敵人,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只要你心向光明,你便永遠是我朱冉兄弟的妻子,是我蘇凌的嫂嫂!」
「公子......」
朱冉虎目含淚,聲音哽咽,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葉婉貞也是嬌軀劇顫,看向蘇凌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蘇凌不僅不追究,還給出了如此寬厚的條件,甚至......願意接納她?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蘇凌似乎能看透人心,他語氣轉沉。
「是擔心暗影司總司的伯寧?還是擔心丞相知曉後,會追究到底?」
葉婉貞咬了咬唇,這正是她最大的顧慮。
蘇凌或許能容她,但暗影司總司正督領伯寧,那位以冷酷嚴苛著稱的人物,以及他背後的丞相蕭元徹,會容許一個紅芍影的分影主存在嗎?
蘇凌看著他們,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安的、帶著強大自信的淡淡笑意。
「此間事,既由我接手,便由我做主。葉姑娘的身份,只要我不上報,它便永遠是一個秘密。至少,在扳倒錢仲謀、孔丁之前,它必須,也只能是一個秘密。」
蘇凌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
「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所有干係,我蘇凌一肩擔之!蕭丞相那裡,我自會陳明利害,以我蘇凌的身家性命,擔保你二人平安!我蘇凌的兄弟,我蘇凌認可的嫂子,誰也動不得!」
「愛一個人,本無對錯。兩情相悅,更無關立場陣營。」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他看著眼中淚水再次盈滿的朱冉,又看向神情劇烈變幻的葉婉貞「。
朱冉是我兄弟,他的真心,我懂。你的為難,我亦知。既為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的愛人,若願回頭,便是自己人。我蘇凌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但護該護之人!」
「公子!」
朱冉再也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這次是雙膝跪地,重重叩首,泣不成聲。
「朱冉......朱冉何德何能,得遇公子如此信重!朱冉此生,必不負公子大恩,必不負家國大義!」
他猛地轉頭,看向依舊呆立原地、神色複雜到了極點的葉婉貞,伸出手,緊緊抓住她冰涼的手,眼中淚水與懇求交織。
「婉貞!你聽到了嗎?公子句句肺腑,字字真心!他是真心為我們著想,給我們生路,給我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不要再猶豫了!紅芍影的路是黑的,是出賣祖宗、禍害百姓的絕路!跟公子走,我們才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無愧於我們是大晉的子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