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暗夜詭樓(2/2)
龍台城東區的深夜,寂靜得如同古墓。雨水洗刷過的青石板路在清冷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幽光,兩側高牆深院的陰影濃重得化不開,仿佛潛藏著無數雙窺伺的眼睛。
唯有那懸掛在聚賢樓正門檐下的兩盞碩大紅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兩團不斷晃動的、殷紅如血的光暈,將樓前一小片區域照得詭異而醒目,更反襯出周遭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
朱冉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蟄伏在二十丈外一處牆角與矮樹交織成的深邃陰影里。眼睛死死鎖定著聚賢樓前那個孤零零的紅色身影,以及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卻散發著無形壓力的三層木樓。
葉婉貞在樓前靜立了許久,仿佛在調整呼吸,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她並未急於動作,而是微微側首,那雙透過紅紗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極其緩慢而仔細地掃視著四周的巷道、屋脊、以及每一個可能藏匿的黑暗角落。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卻帶著一種職業殺手特有的、令人心悸的警惕與耐心。
朱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將身體往陰影深處又縮了縮,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絲最細微的動靜,都會引起那雙銳利眸子的警覺。
幸運的是,葉婉貞的目光並未在他藏身之處過多停留,似乎並未發現異常。
確認四周無異後,葉婉貞這才緩緩抬步,踏上了聚賢樓門前那光潔卻空無一人的青石台階。
她的步伐很輕,落在石板上,幾乎聽不到聲響。來到那兩扇緊閉的、厚重的朱漆大門前,她伸出戴著薄紗手套的手,握住了門環——那是一個雕刻成獸首形狀的銅環。
「鐺......鐺......鐺......鐺。」
四下叩擊聲,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地傳開。三聲較長,間隔均勻,一聲較短,急促而有力。
暗處的朱冉聽得真切,心臟猛地一沉!這絕非隨意叩門,而是約定好的暗號!這聚賢樓,果然內有乾坤!
叩門聲落下,樓內卻是一片死寂,毫無反應,仿佛真的是一座空樓。
葉婉貞並不急躁,依舊靜靜地站在門前,紅紗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身姿挺拔如初。
等待了約莫數十息的時間,她再次抬手,重複了剛才的動作。
「鐺......鐺......鐺......鐺。」
三長一短,一模一樣。
這一次,敲門聲剛落不久,聚賢樓內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傳來一陣細微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嘎吱」的輕響。
接著,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含糊不清的男子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聲音不大,卻足夠門外的人聽清。
「外面是誰啊?深更半夜的......聚賢樓早就打烊了!要吃酒......明日請早!」
葉婉貞聞言,聲音平靜無波,透過紅紗傳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
「我要的酒,別處沒有,唯有聚賢樓才有。勞駕,開門。」
樓內沉默了片刻,那睡意朦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和試探。
「哦?稀罕的酒?這大半夜的,為了點酒開門......值當不值當啊?女客需要打多少?」
葉婉貞的回答簡潔而肯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斤。」
樓內又陷入了短暫的寂靜,仿佛在權衡著什麼。隨即,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是朝著大門而來。緊接著,是門閂被抽動的細微摩擦聲。
「吱扭——」
一聲輕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道昏黃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出,在門前殷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身形瘦削、面容精幹的男子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他先是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門外的葉婉貞,尤其在她那身醒目的紅衣和遮面的紅紗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他的視線越過了葉婉貞,朝著她身後的空蕩街道和黑暗角落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眼神銳利如鷹。
確認門外似乎只有葉婉貞一人後,他這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審慎。
「姑娘此時前來,可有......身份信物?」
葉婉貞似乎早有準備,也不多言,伸手從腰間一抹,取出了一物,遞到那男子近前。
她的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儘管相隔一段距離,且光線昏暗,但朱冉憑藉過人的目力和門前燈籠的光暈,依舊看得清清楚楚——那赫然是一枚約莫嬰兒巴掌大小、通體暗紅、仿佛由某種特殊玉石或金屬雕琢而成的物件!
形狀正是一朵紅芍花!花瓣層疊,紋理細膩,花蕊處似乎有細微的流光轉動,與昨夜那個神秘紅衣女子出示的令牌,在制式、材質、乃至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上,都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似乎只是尺寸略小一些。
那瘦削男子接過令牌,湊到眼前,借著門內透出的光線仔細查驗了一番。
他的臉色瞬間發生了變化,之前的警惕與審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恭敬與謙卑。
他雙手將令牌遞還給葉婉貞,同時微微躬身,抱拳行禮,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帶著明顯的敬畏。
「原來是葉司主駕到!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還請葉司主恕罪!」
他側身讓開通道,將門縫開得更大了一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愈發恭敬。
「葉司主要見的人,早已到了,此刻正在三樓房中等候。司主,請隨我來。」
葉婉貞微微頷首,伸手接回那枚血色紅芍令,重新納入懷中。她不再多言,邁步便踏入了那扇門扉。她的紅色身影在門內昏黃的光線中一閃,便迅速被內部的黑暗所吞噬。
那瘦削男子緊隨其後,也閃身入門,隨即,「哐當」一聲輕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迅速關上,嚴絲合縫。
最後一絲光線被徹底隔絕,聚賢樓再次恢復了之前的死寂與黑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兩盞紅燈籠,依舊在夜風中孤獨地搖曳,投下變幻莫測的血色光影。
眼睜睜看著葉婉貞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大門緊閉,將自己徹底隔絕在外,朱冉的心如同瞬間墜入了冰窖!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不甘與無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從藏身之處暴起!一人一劍,不管不顧地撞開那扇門,沖將進去!
他要當面質問葉婉貞,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為何要隱瞞身份?紅芍影與這聚賢樓、與清流,究竟在進行著什麼秘密勾當?她深夜來此,見的又是何人?
然而,殘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鎖,死死地勒住了他即將失控的衝動。
他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刺骨的疼痛,讓他勉強保持著清醒。
不能!絕對不能!
這聚賢樓看似平靜,實則龍潭虎穴!
且不說樓內必然戒備森嚴,埋伏著不知多少高手,單是那個開門的瘦削男子,觀其步伐氣息,也絕非易與之輩!
自己單槍匹馬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無法弄清真相,反而會立刻暴露,打草驚蛇!
屆時,葉婉貞的行動必然中斷,所有的線索都將石沉大海,再想查明她的秘密和背後的陰謀更是難如登天!
更可怕的是,一旦自己失手被擒......暗影司副督司的身份暴露,勢必會牽連到蘇凌!
進退維谷!束手無策!
朱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生死與真相的大門,眼中布滿了血絲,胸膛劇烈起伏,卻只能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發出無聲的咆哮。
他空有一身武藝,滿腔憤懣與擔憂,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步入未知的險境,而自己卻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無力感,比刀劍加身更讓他痛苦萬分!
他該怎麼辦?難道就這樣乾等在外面?等到葉婉貞出來?可她又會在裡面待多久?會遭遇什麼?會不會有危險?出來之後,她又會去哪裡?
無數個疑問和擔憂,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他踟躕在陰影中,心急如焚,卻真正是一籌莫展,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無力。
夜色,愈發深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