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鉤已埋好,靜待魚至(1/2)
蘇凌的聲音在寂靜的林中緩緩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將最後一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朱冉那已支離破碎的認知之中。
「前幾日深夜......」
蘇凌的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搖曳的樹影,仿佛在回溯那晚的情形,「我曾暗中潛入你家附近。」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恰好見到葉婉貞......一身勁裝夜行衣,悄然出門。」
朱冉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蘇凌繼續道:「我心生疑慮,便暗中尾隨其後。果不其然......她前去與人秘密接頭。」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召見她的那人......身份非同小可,乃是紅芍影中位高權重之輩。」
蘇凌說到這裡,話語微微一頓,似乎有所顧忌,並未點出穆顏卿的名諱,或許仍是顧念著某些舊日情分。
但他隨即語氣一轉,變得斬釘截鐵:「至此,我方才完全確定,葉婉貞的真實身份,便是紅芍影安插在京都、潛伏在你身邊的暗樁首領!」
朱冉聞言,渾身劇顫,仿佛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掐滅,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蘇凌轉過頭,看向朱冉,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道:「雖然我已確定她的身份,但當時......我並未向你挑明。」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道:「只因我深知你對她用情至深,貿然揭破,恐你難以承受,反而打草驚蛇。但我並非毫無作為。」
蘇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道:「你可還記得,我曾多次提醒於你,公務之餘,當多回家中,與葉婉貞......好好相處。」他特意加重了「好好相處」四字的讀音。
「尤其是在前日,黜置使行轅接連發生刺殺事件之後,我更是特意打發你回家歇息。」
蘇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弧度。
「原因無他,行轅風波驟起,孔鶴臣一派及其暗中的盟友絕不可能坐視不理。紅芍影作為他們的重要外援,定然會有所動作。而葉婉貞這顆埋藏最深的棋子,被啟用的可能性極大!我讓你回家,本意就是希望你能......看住她,至少,能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
他看向朱冉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瞭然。
「果然,昨日你突然差人前來告假,說要留在家中陪伴葉婉貞一日。那時我便猜到,你......恐怕是已經有所察覺了。」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預料之中的沉穩。
「於是,今夜我便再次前往你家左近隱匿觀察。果不其然,見到葉婉貞與你先後悄然出門。我一路尾隨,這才到了聚賢樓。」
說到這裡,蘇凌的目光落在朱冉那依舊殘留著瘋狂與絕望的臉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與決斷。
「聚賢樓外,我見你情緒激動,幾近失控,竟欲不顧一切破窗而入,行那同歸於盡之舉!彼時樓內情況不明,暗處或許還有眼線,你若貿然闖入,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必遭不測!」「情急之下,我只好戴上這鬼面,現身將你引開。選擇此地,只因這龍台深山老林,人跡罕至,你我在此交談,最為安全穩妥。」
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將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布局,清晰地串聯起來。
朱冉呆呆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原來......原來蘇凌早已洞察一切!
原來他那些看似尋常的叮囑、那些突如其來的假期安排,背後竟藏著如此深意!
原來自己自以為隱秘的察覺和痛苦,早已在蘇凌的預料和掌控之中!而最後,更是蘇凌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拉了回來!
想明白這一切,朱冉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有被欺騙、被利用的刻骨之痛!有對自身愚鈍、險些釀成大禍的追悔莫及!更有對蘇凌暗中維護、算無遺策、最後出手相救的無盡感激與......愧疚!
「噗通」一聲!
朱冉猛地推開身下的枯木,雙膝一軟,竟直接單膝跪倒在了冰冷潮濕的林地上!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中淚水混著血絲,臉上充滿了痛苦、悔恨與無比的自責,聲音嘶啞哽咽,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慄。
「公子!朱冉......朱冉愚鈍!被那妖女的虛情假意蒙蔽了雙眼,豬油蒙心!竟......竟絲毫未能察覺其狼子野心,反將其視為珍寶,險些......險些因一己私情,鑄下滔天大錯,壞了公子的大事,陷公子於萬劫不復之地!朱冉......罪該萬死!」
他重重地將頭磕下,額頭抵在滿是落葉和濕泥的地面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這一聲「公子」,是發自肺腑的、帶著孺慕與愧疚的呼喊。
蘇凌看著跪在面前、痛苦得渾身顫抖的朱冉,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嘆息與不忍。
他並沒有立刻出言責備,而是緩緩站起身,走上前兩步,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朱冉的手臂,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朱冉,起來。」蘇凌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不再像方才分析案情時那般冷峻,而是透著一股敦厚與寬容。
「此事......怪不得你。」
他扶著朱冉站定,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淚跡斑斑、狼狽不堪的臉,語氣沉穩地說道:「那葉婉貞,乃是紅芍影悉心培養多年的頂尖暗樁,最是擅長偽裝潛伏,揣摩人心,其演技足以以假亂真。」
「莫說是你,便是許多經驗老道之輩,在她那般處心積慮的算計之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對她一片赤誠,毫無防備,會落入其彀中,受其蒙蔽......也屬人之常情,非你之過。」
蘇凌的手在朱冉的臂膀上輕輕按了按,傳遞著無聲的支持與信任。
「所幸,如今真相大白,迷障已破。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眼下,並非沉溺於自責懊悔之時,當務之急,是需冷靜下來,商議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孔溪儼、段威、葉婉貞,還有那隱藏在更深處的丁士楨乃至紅芍影總影主......他們的陰謀,絕不會因你的醒悟而停止。」
聽著蘇凌這番毫無責備、反而充滿體諒與鼓勵的話語,朱冉的心中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楚、感激、羞愧、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鬥志交織在一起。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他朝著蘇凌,再次重重一抱拳,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已帶上了一種決絕。
「公子!朱冉......明白了!從今往後,朱冉這條命,就是公子的!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蘇凌看著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光芒,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龍台城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好!那我們就好好謀劃一番,看看這局棋......到底誰才能笑到最後!」
朱冉聽著蘇凌抽絲剝繭的分析,心中雖已明白大局為重,但那股被至親至愛之人背叛的屈辱與怒火,如同岩漿般在胸中翻滾,難以平息。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一把攥緊了腰間的幽青細劍劍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嘶啞顫抖。
「公子!既然......既然孔溪儼、葉婉貞和段威這三個狗賊此刻正在聚賢樓中密謀毒計,要害公子性命!」
「如今公子您親至,何不......何不即刻殺將回去!趁其不備,將他們一舉擒獲!嚴加拷問,不怕他們不招出背後主使和全部陰謀!屆時人贓並獲,看那孔鶴臣和紅芍影還如何抵賴!」
他越說越激動,周身殺氣凜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復仇的修羅,不顧一切地殺回那座吞噬了他所有信任與溫情的酒樓。
「不可!」
蘇凌斷然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如同冰水澆頭,瞬間遏制住了朱冉即將失控的衝動。
他伸手按在朱冉緊握劍柄的手上,那手掌溫暖而有力,傳遞著冷靜與克制。
「朱冉,稍安勿躁!」
蘇凌目光深邃,如同幽潭,直視著朱冉燃燒著復仇火焰的雙眼。
「此刻絕非收網之時!打草驚蛇,只會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的被動境地!」
他語氣凝重,條分縷析。
「你想想,聚賢樓中三人,段威雖是暗影司督司,位高權重,但孔溪儼和葉婉貞,不過是馬前卒而已!他們背後,站著的是盤根錯節的清流魁首孔鶴臣,以及神秘莫測、勢力遍布江南的紅芍影!」
「我們現在動手,擒住他們三人容易,但必然驚動其身後的龐然大物!」
蘇凌的眼神銳利如刀。
「孔鶴臣老奸巨猾,一旦得知事敗,他完全可以棄車保帥,將一切罪責推到他兒子孔溪儼身上,最多落個『教子無方』、『管教不嚴』的輕罪!」
「......而我們手中,並無他們密謀具體內容的鐵證!僅憑推測,如何能扳倒位高權重的孔鶴臣?如何能撼動以他為首的整個清流派系?」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冽。
「更重要的是,孔鶴臣在天下士林學子中聲望極高!若他反咬一口,誣陷我等構陷忠良,殘害清流,屆時天下不明真相的讀書人群起而攻之,輿論洶洶,我們立時便會成為眾矢之的,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朱冉的心頭,讓他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