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幻夢破滅(1/2)
龍台山脈深處,夜風穿過林隙,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草木潮濕的氣息。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名的夜蟲偶爾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更添幽深。
朱冉一路追著那鬼面人的身影,闖入這片人跡罕至的密林,體內真氣幾近枯竭,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黑衣,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他剛穩住身形,目光死死鎖定前方數丈外那個終於停下的黑色背影,殺意與疑惑交織,正要厲聲喝問甚至出手制敵——
那鬼面人卻仿佛背後長眼,倏地轉過身來,同時抬手,做了一個清晰無比的「暫停」手勢。
下一刻,在朱冉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那人伸手扣住臉上那張猙獰可怖的鬼面具邊緣,輕輕向上一掀——
面具應聲脫落,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劍眉星目,此刻卻帶著一絲疲憊與深沉笑意的年輕面容。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恰好照亮了他半邊臉龐,不是蘇凌又是誰?!
「公子?!是您?!」
朱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拱手行禮,聲音因極度震驚和之前的狂奔而帶著明顯的喘息和顫抖。
他心中瞬間被無數巨大的疑問填滿:怎麼會是蘇凌?他為何會深夜出現在聚賢樓?他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蹤?又為何要以這種方式將自己引到這荒山野嶺?
蘇凌隨手將那張鬼面具塞入懷中,臉上那絲疲憊迅速斂去,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他看著朱冉那副驚疑不定、滿腹狐疑的模樣,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朱冉,不必多禮,此地沒有外人。我知道你此刻心中定有萬千疑問,稍安勿躁,此事......我慢慢與你分說清楚。」
他走到一截倒伏的枯木旁,隨意拂去上面的落葉與濕苔,坐了下來,又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朱冉也坐。
朱冉深吸幾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思緒,依言走到枯木另一側坐下,但身體依舊緊繃,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凌,等待著他的解釋。
林間寂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蘇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抬眼望了望被枝葉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月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沉澱下來,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清晰。
「其實......我早就知道,葉婉貞的身份,絕不簡單。」
朱冉聞言,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
他失聲道:「您......您早就知道了?!那......那為何不早些告訴朱冉?!」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帶著一絲被蒙在鼓裡的委屈和不解。
蘇凌轉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朱冉,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意味。「朱冉,我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原因......你應該想得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冉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上,聲音放緩了些,卻字字清晰。
「我看得出來,你對她......用情至深。每一次你提到她,眼神里的光,語氣中的維護,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惜與愛意,是騙不了人的。她是你認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是你在這冰冷世道中,視為港灣和慰藉的存在。」
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滄桑。
「我若在毫無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猜測就告訴你,你的結髮妻子可能是敵方派來的細作......朱冉,以你的性子,你會如何?你會信嗎?」
「即便信了,你又該如何自處?那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錐心之痛,那種信念崩塌的絕望......我怕你承受不住,更怕你一時衝動,打草驚蛇,反而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朱冉聽著蘇凌的話,臉色先是一紅,隨即迅速褪去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蘇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怎麼會信?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又怎會相信,那個與他朝夕相處、耳鬢廝磨、讓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女子,竟從頭至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朱冉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赤紅,混雜著巨大的痛苦、屈辱和一種強行壓抑的瘋狂,聲音嘶啞低沉,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
「督領......不必再說了!再如何恩愛......再如何相濡以沫,那都已是......過往雲煙了!」
他慘然一笑道:「朱冉......朱冉在大是大非面前,還......還拎得清輕重!斷不可能因顧念兒女私情,便......便顛倒黑白,違背良心,做出對不起公子您信任的事!」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決絕的悲愴。
「更何況......今夜,她已親口承認!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利用而已!所謂真情......實在可笑至極!既然一切都是假的,虛妄的,我朱冉......還有什麼割捨不斷?還有什麼......捨不得?!」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林間迴蕩,驚起幾隻宿鳥。說完,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垂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蘇凌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嘆息了一聲,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與無奈。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朱冉劇烈顫抖的肩膀,傳遞著一絲無言的支撐。
過了好一會兒,朱冉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眼中雖然布滿了血絲,卻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尋求真相的銳利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蘇凌,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地問道:「公子......您......您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婉貞的?又是在何時......確定了她是紅芍影的司主?」
這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他要知道,自己到底被蒙蔽了多久!這場騙局,究竟是從何時開始!
蘇凌迎著他迫切的目光,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深邃。
他並沒有絲毫隱瞞,直截了當地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力度。
「第一次。在我第一次去你家,第一次見到葉婉貞的時候,我便已經......懷疑了。」
「什麼?!第一次?!」朱冉失聲驚呼,瞳孔再次劇烈收縮,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之前,蘇凌剛剛秘密返回龍台不久,以拜訪下屬的名義初次登門!那時......那時他竟然就已經看出了端倪?!
蘇凌的聲音在寂靜的林中緩緩流淌,冷靜而清晰,精準地剖開往事層層的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時光,回溯到那天。
「朱冉,你還記得麼?」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回憶的平和。
「我第一次去你家拜訪,席間曾問起過,你與葉婉貞......是如何相識的。」
朱冉木然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聲音沙啞。
「記得......朱冉當時說,是......是因為一場大雪。她昏倒在我家門前,被我......所救。那時,便已有了些......情愫。」
他說出「情愫」二字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帶著難言的苦澀。
「嗯。」
蘇凌微微頷首,目光如炬,盯著朱冉。
「按照常理來看,英雄救美,雪中送炭,似乎是一段佳話,並無什麼可疑之處。」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但,朱冉,你仔細想想。你所住的那條巷子,地處龍台西郊,並非繁華市井,甚至可說有些偏僻。一個年輕女娘,為何會在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日子,獨自一人走到你家門口?又為何偏偏在你即將出門前往軍營的那個時辰,如此『湊巧』地體力不支,昏倒在你的門前?而你,又『剛好』在那個時間點出門,發現了她?」
蘇凌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朱冉的心上。
「這一切的『巧合』,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是不是......太過於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一場精心編排好的戲碼?」
朱冉的眉頭緊緊蹙起,當時湧上心頭的甜蜜與宿命感,此刻被蘇凌冷靜的語言重新審視,竟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刻意。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那是緣分,最終卻只是艱澀地道:「當時......屬下也覺得甚是巧合。但......但屬下以為,那是我與她的......緣分天定。」
「緣分?」
蘇凌淡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
「好吧,即便我們將這所有的巧合,都歸咎於虛無縹緲的『緣分』,倒也並非完全說不通。畢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拋出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可是,朱冉,還有一點,我一直想不明白。天降大雪,並非瞬息而至。那場雪勢極大,定然是經過數日積累,方有那般規模。」
「葉婉貞曾對你說,她家是獵戶出身,自幼隨父母田間勞作,對吧?」
朱冉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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