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幻夢破滅(2/2)
朱冉緩緩點了點頭。
「一個獵戶之女,常年與山林天氣打交道,對於觀測天象、預判風雪,應該比尋常人敏銳得多!她理應能夠提前察覺到天氣有變,大雪將至。」
「既然如此,她為何還要選擇在大雪已然降下、路途艱難兇險之時,孤身一人進城?這......符合一個獵戶之女應有的常識和謹慎嗎?她就不怕被大雪所困,甚至凍斃途中?」
「這種可能性,對一個有經驗的獵戶來說,幾乎是微乎其微的!可她偏偏選擇了最危險的時候進城,一個弱質女流,這太反常了。」
蘇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視朱冉開始劇烈動搖的瞳孔。「將這一點,與之前那一連串的『巧合』聯繫起來......朱冉,你還覺得,這僅僅是『緣分』二字,就能輕易解釋的嗎?」
朱冉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蘇凌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將他潛意識裡或許曾一閃而過、卻被「緣分」和「愛意」強行壓下的疑慮,徹底翻了出來,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當時只覺得是上天眷顧,此刻想來,處處透著精心設計的痕跡!
蘇凌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用那平穩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當然,以上這些,或許仍可歸為推測,算不得鐵證。那麼,我們再往下說。」
「你曾告訴我,雪停之後,你送她回家。但她只讓你送到鎮口,並未讓你親眼見到她的家宅在何處,甚至......你連她家具體在鎮子哪個方位,都一無所知。對不對?」
朱冉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
「是......她說,怕被街坊鄰里看見,與陌生男子同行,會惹來......流言蜚語。」
「流言蜚語?」
蘇凌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個理由,乍聽之下,合情合理。但是,朱冉,你仔細想想——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在你這陌生男子家中過夜,直至雪停才離開。那時,她就不怕『流言蜚語』了嗎?」
「為何在你家中過夜不怕,反而在送你回她自己家時,卻如此顧忌起來了?」
「這......」朱冉猛地噎住,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問題,如同當頭棒喝,讓他瞬間啞口無言!
是啊!為什麼?為什麼在自家門前反比在陌生男子家中更顧忌名節?這根本不合常理!
蘇凌沒有逼問,給了他片刻消化這巨大衝擊的時間,才繼續道:「好,即便我們退一步,為她找個理由——或許在你家時,周圍的鄰居她不認識,所以不那麼在乎。那麼,我們再往後看。」
「你告訴我,後來,是她主動來你家找的你,理由是......太過思念於你。並且,她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你們順理成章地成了夫妻。對不對?」
朱冉已然預感到蘇凌要說什麼,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越攥越緊,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
「問題就在這裡!」
蘇凌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朱冉,你從頭到尾,仔細回想一下!在整個過程中,你可曾親自去過她口中那個『家』一次?哪怕只是看一眼?你可知道她那所謂的『家』,在鎮上的具體位置?門朝哪開?院裡有何陳設?」
朱冉的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他搖了搖頭,聲音顫抖。「沒......沒有。她......她再沒提起過......」
「這就是了!」
蘇凌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銳利如刀。
「一個女子,倉促前來投奔心愛之人,或許可以理解。但她家中難道就沒有任何需要收拾、需要帶走的物事了嗎?哪怕是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
「然而,從她來找你之後,她便再未回去過,也再未提及過那個你從未見過、甚至無法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家』!」
蘇凌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據此,我推測——那個鎮子,根本就不是葉婉貞的落腳之處!那裡,也根本沒有她所說的『家』!」
「這,才是她只讓你送到鎮口的真正原因!這,也是她後來絕口不再提那個『家』的任何信息的根本原因!因為,那根本就是她為了接近你,而隨口編造的謊言!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轟——!」
朱冉只覺得腦海中天旋地轉,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碎!
蘇凌的推理,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他心中那座名為「家」的海市蜃樓,徹底劈得粉碎!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大雪天,葉婉貞站在鎮口,回頭對他巧笑倩兮,那笑容背後,竟是如此冰冷徹骨的算計!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冰窖,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徹底熄滅了。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還......還有麼?」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
蘇凌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有!」
「當時,我留在你家用飯。我曾留意到,葉婉貞在院中殺雞的動作。」
蘇凌的目光變得深邃,「她的手法,極其熟練。褪毛、放血、開膛破肚,一氣呵成,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尋常女子的猶豫和懼怕。那種熟練,絕非一日之功,更像是......常年如此。」
朱冉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更重,他記得自己當時還頗為自豪地向蘇凌解釋。
「屬下......屬下當時還告訴您,她是獵戶之家出身,殺雞宰鴨不在話下,便是宰羊那樣的活計,也能一刀斃命......」
「正是如此!」蘇凌打斷他,語氣凝重。
「羊,體型遠比雞鴨大得多,力量也更強。莫說是普通女娘,便是尋常男子,初次宰殺大型牲畜,也難免手軟心悸,見血而栗。」
「可葉婉貞,非但不怕,手法反而乾脆利落,透著一種近乎......冷漠的效率!這,絕不是一個僅僅『跟隨父親進過幾次山』的獵戶之女所能具備的!這需要經年累月的練習,需要一顆......對鮮血和死亡司空見慣的、足夠冷硬的心!」
蘇凌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朱冉。
「除非,她平日裡所做的『活計』,便是與殺戮為伴!除非她......本身就是......」
「——殺手!她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殺手!」朱冉猛地接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他終於自己說出了這個殘酷的真相!
蘇凌緩緩地點了點頭,確認了他的判斷。林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朱冉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還有......」
蘇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耐心。
「她告訴你,她父母早亡。但每當你問及她父母因何去世時,她總是流淚不語,至今你也未得詳情。」
「一個人,即便再傷心,在面對自己認定可以託付終身的愛人時,也總會有壓下悲傷、傾訴往事的時候。可葉婉貞沒有,她每次的反應都如出一轍——悲傷垂淚,卻絕口不提細節。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她是否在以哭泣作為掩飾?」
「因為她根本編造不出一個合情合理、能經得起推敲的『父母亡故』的理由!她無法自圓其說,便只能用眼淚來搪塞,來博取你的憐惜,從而迴避這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朱冉聽著蘇凌這一條條、一件件縝密無比、邏輯嚴謹的分析,只覺五內俱焚,肝膽欲裂!
他握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胸口如同被巨石壓住,起伏不定,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往日那些被他視為甜蜜回憶的點點滴滴,此刻全都化作了刺向他心口的毒針!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中的可憐蟲!
蘇凌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劇烈顫抖的肩膀,傳遞過一絲無言的安慰與支撐。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過了許久,朱冉才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凌,聲音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而扭曲。「公子......您......您究竟是何時......確定的?確定她就是紅芍影的人!還......還如此清楚地知道,她就是紅芍影派駐京都的......分司主?!」
這是他最後的疑問,也是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崩潰的最後一點執念。
他要知道,蘇凌是如何洞悉這一切的!
蘇凌迎著他絕望而執拗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中有關切,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最終,他長長地、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沉重。
「前幾日......深夜。」蘇凌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回憶的凝重,「我......曾暗中跟蹤過她一次。」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濃密的枝葉,望向了龍台城的方向,緩緩道:「也正是在那一次......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什麼?!您......您跟蹤過她?!」朱冉聞言,如遭雷擊,猛地從枯木上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愕然!
他死死地盯著蘇凌,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蘇凌......竟然早就行動了!而他,這個所謂的丈夫,卻一直被蒙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沉浸在虛假的溫柔鄉中!
月光下,蘇凌的面容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晦暗不明,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古井,映照著朱冉那張因極度痛苦和震驚而扭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