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老兵,老伯(1/2)
浮沉子掀開那面油膩厚重的粗布門帘,矮身鑽了進去。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陳舊木料味和淡淡煙火氣的暖流,頓時撲面而來,將他身上從外面帶來的濕冷寒意驅散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隨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酒館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更為狹小、低矮。
茅草鋪就的屋頂黑黢黢的,被長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亮,幾根粗陋的原木作為樑柱支撐著,上面也掛滿了蛛網和灰塵。四壁是用黃泥混合著稻草夯築而成,牆面斑駁,露出裡面粗糙的草梗,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裂,用破布和草團勉強塞著,以防風雨灌入。
雖然簡陋破敗,但或許正因如此,這小小的空間反倒將外間的淒風苦雨牢牢隔絕,自成一方溫暖、甚至有些悶熱的天地。
光線十分昏黃。僅有的光源來自櫃檯角落一盞小小的、燈油將盡的豆油燈,燈芯如豆,搖曳著微弱卻頑強的光芒,勉強照亮了櫃檯附近的一小片區域;以及屋子中央,一個用幾塊石頭簡單壘砌的、小小的火塘。
火塘里埋著些燒得通紅的木炭,並無明火,只散發著持久而溫和的熱力,將整個酒館烘烤得暖意融融。
幾縷淡淡的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昏暗的空氣里,帶來一股松木燃燒後特有的、好聞的焦香。光線雖暗,卻並不讓人覺得壓抑,反而有種遠離塵囂的、奇異的安寧感。
放眼望去,酒館裡空蕩蕩的,一個酒客也無。只有寥寥幾張粗木釘成的桌子和幾條長凳,隨意地擺放著,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有許久無人光顧。
一切都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古舊與寂寥。
浮沉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櫃檯後面。
那裡,一個身影佝僂的老人,正伏在斑駁的木質櫃檯上打盹。老人年歲極大,滿臉都是刀刻般的深壑皺紋,記錄著歲月的滄桑。
他頭髮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肘部和肩頭磨損得尤其厲害。
他身形瘦小,蜷縮在那裡,更顯得渺小而脆弱。一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交疊著墊在臉頰下,那雙手粗糙得如同老樹的樹皮,指節因常年勞作而有些變形,無聲地訴說著主人一生的辛勞。
儘管飽經風霜,老人的面相卻並不顯得愁苦,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特有的、憨厚樸實的和善。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嘴角也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平和笑意,仿佛對外間的風雨和世事的紛擾早已習以為常,安然於這方寸之間的寧靜。
浮沉子靜靜地打量著這一切,心中那點因環境簡陋而生的不滿,竟在這片昏黃暖意和老者安然睡姿的感染下,悄然消散了幾分。
他輕輕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尋了張離火塘最近的、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凳子,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韓驚戈對這裡似乎極為熟悉,他魁梧的身影在這低矮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侷促,但動作卻十分自然隨意。
他見浮沉子已然毫不客氣地挑了張離火塘最近的凳子坐下,那張冷峻的臉上竟難得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肅殺。
「你倒是很自覺......」
說著,他走到浮沉子對面,那條精鋼左臂的機括在坐下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隨即也穩穩地坐了下來。幽青細劍被他隨意地靠在桌腿旁。
浮沉子卻對這環境頗為不滿,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斑駁的泥牆、低矮燻黑的茅草頂、落滿灰塵的空桌凳,最後目光落在那伏在櫃檯上酣睡的老者身上。
他撇了撇嘴,用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嫌棄的腔調說道:「我說韓大督司,你好歹也是京都暗影司總司的副督司,正兒八經的五品大員!俸祿想必也不少吧?怎麼這麼摳門兒?找這麼個......寒酸得掉渣的地方來招待道爺我?」
他誇張地聳了聳肩道:「鬼才相信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麼好酒、什麼拿得出手的吃食呢!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韓驚戈聞言,並未動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這熟悉的、破舊卻溫暖的一切,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是我常來的地方。錯不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放心便是,這裡......定然有好酒,也有亓伯拿手的吃食。」
浮沉子見他如此說,像是認命般嘆了口氣,整個人有些無精打采地癱在椅子上,玄墨道袍的寬袖垂落下來,有氣無力地道:「罷了罷了,來都來了,也只能入鄉隨俗了......但願你這『好酒』別是摻了水的劣釀就好。」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就要提高音量呼喊那櫃檯後酣睡的老者。
「噓——!」
韓驚戈卻猛地一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意味說道:「輕聲些。亓伯......他年紀大了,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也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外面風大雨大,咱們......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讓他再睡一會兒。」
浮沉子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有些愕然地看向韓驚戈,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著對方,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亓伯?叫得這麼親熱?看來你們挺熟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而且......韓大督司,你似乎很關心這老頭兒啊?咱們可是客人,花了銀錢來吃喝的,哪有讓客人干坐著等掌柜睡覺的道理?難不成......這亓伯是你家什麼親戚?遠房表叔?還是......」
韓驚戈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浮沉子,投向了櫃檯後那個蜷縮著的、呼吸均勻的佝僂身影。
火塘的光映在他冷硬的側臉上,似乎柔和了幾分稜角。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溫情?
他轉回頭,正視著浮沉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句地說道:「雖無血親之緣,但亓伯......是我韓驚戈在這世上,最後一個敬重,也是最後一個......牽掛的長輩了。」
浮沉子聞言,眯縫起了眼睛,像是品味著什麼似的砸吧砸吧嘴,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興趣。
「你喚他為長輩?嘖嘖......這倒是稀奇了。說來聽聽,你們之間,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韓驚戈似乎並未打算隱瞞,他目光再次投向酣睡的亓伯,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低沉而緩慢。
「亓伯他......以前可不是開這破酒館的。」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他出身行伍,是個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千夫長。」
「千夫長?」浮沉子微微一怔,顯然有些意外,追問道,「既然是個領兵千人的千夫長,也算軍中棟樑了,怎麼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在這荒郊野外開這麼個勉強餬口的小酒館?」
韓驚戈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浮沉子,反問道:「你既知我父之名,可知我父親......韓之玠,最初是做什麼的?」
浮沉子聞言,「嘁」了一聲,不過神情卻收斂了之前的輕浮,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之意,正色道:「自然知道。當年宛揚兩地暗影司的正督司韓之玠韓大人,誰人不知?」
「鎮東將軍孫驍降而復叛,圍困宛陽城,危難之際,是令尊大人與蕭元徹大公子蕭明舒,捨命掩護蕭元徹主公撤退,最終壯烈殉城。是個鐵骨錚錚、忠義無雙的真漢子!道爺我雖是個方外之人,也佩服得緊!」
韓驚戈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悲傷與滄桑,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微微發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的聲音更加低沉,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
「先父韓之玠......並非一開始就是暗影司的人。最初,他也是行伍出身,是追隨蕭元徹主公南征北討的一方部將,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軍功。」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這茅草屋頂。
「只是後來,大公子蕭明舒慧眼識珠,創立暗影司,需要心思縝密、辦事穩重可靠之人。他相中了先父,認為他是難得的人才。先父這才......投身暗影司,直至最後......」
浮沉子聽得入神,不禁點了點頭,感慨道:「原來如此......不曾想,先令尊竟還有這般馳騁沙場的過往。」
韓驚戈的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回櫃檯後那安詳的睡顏上,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而亓伯......就是當年先父為部將時,他麾下的親衛。憑著赫赫軍功,一步步升遷,直至千夫長。他是先父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老部下之一。」
浮沉子恍然大悟,長長地「哦」了一聲,看向亓伯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
「原來是故人之子......看來,這位亓伯老丈,對你定然是極好的了?」
韓驚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有感激,有溫暖,也有深深的心疼。
「亓伯......他一生未娶,也無兒無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自先父殉難後,他便將我視若己出。我從......我從外面返回京都之後,一直與他有走動。他見我......」
韓驚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條冰冷的精鋼左臂,語氣低沉下去。
「他見我斷了這條胳膊,背地裡......不知偷偷哭過多少回。所以,我常來這裡。這裡......比在我那早已被無數眼睛盯著的家裡,要隨意,要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這裡很安全,無人知曉。」
浮沉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他能感受到韓驚戈話語中那份沉重的依賴與不易流露的脆弱。
他沉吟片刻,又忍不住問道:「那......既然亓伯出身行伍,又是千夫長,為何不在軍中繼續效力,反而......辭了軍職,落魄至此,開了這樣一間......風雨飄搖的酒館呢?」
聽到這個問題,韓驚戈沉默了更久。火塘里的炭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打破了沉寂。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奈。
「先父死難的消息傳回京都後......」韓驚戈的聲音帶著一種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疲憊與傷痛。
「亓伯他......悲痛欲絕,萬念俱灰。他覺得,先父為之效死的主公......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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