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老兵,老伯(2/2)
「亓伯他......悲痛欲絕,萬念俱灰。他覺得,先父為之效死的主公......呵,」
韓驚戈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罷了。總之,他覺得再留在軍中,替......替某些人賣命,已經毫無意義了。於是,他便辭了軍中一切差事,用盡積蓄,又變賣了些東西,在這遠離是非的郊外,開了這麼一間小酒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亓伯那布滿皺紋、卻睡得異常安詳的臉上,語氣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一絲心疼。
「雖然清苦,但他說......好在不用再過那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他便在這裡隱姓埋名,守著這片地方,守著對先父的念想,直到......直到我後來一次偶然路過,我們才得以重逢。」
浮沉子聽罷,久久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冷硬如鐵的暗影司督司,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深藏的柔軟與悲傷;又看向櫃檯後那個為了故主之子默默守護、甘於清貧的垂暮老者。
窗外風雨聲依舊,屋內卻是一片暖意與沉靜。
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陣唏噓感慨,這世間情義,有時竟重如山嶽,深似瀚海。
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此刻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一個粗糙的陶杯,在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
火塘里的炭火依舊散發著溫和而持久的熱力,將小小的酒館烘得暖意融融。豆油燈的光暈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下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泥牆上,隨著光影晃動。
就在韓驚戈向浮沉子講述完亓伯與自家淵源,兩人相對唏噓,陷入短暫沉默之際,櫃檯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只見那一直伏案酣睡的佝僂老者,緩緩抬起了頭。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花白的眉毛抖動了幾下,隨即,他那雙飽經滄桑、略顯渾濁的眼睛,習慣性地掃向酒館內唯一的客人常坐的位置——火塘邊。
當他的目光落在韓驚戈那熟悉而魁梧的背影上時,老者布滿深深皺紋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驚喜」的笑容。
那笑容讓他整張蒼老的臉都舒展開來,仿佛乾涸的土地迎來了甘霖,連帶著佝僂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他嘴唇微張,似乎就要像往常一樣,用那帶著濃重口音、卻充滿慈愛的聲音喚一聲「公子」。
然而,他剛要開口,目光卻驀地一頓,落在了韓驚戈對面那個同樣坐著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道士。
一身玄墨色的道袍,質地非凡,繡著的八卦圖案在昏黃光線下隱隱流轉,本應透出仙風道骨。
可這道士坐沒坐相,歪歪斜斜地靠在粗糙的木凳上,一條腿還隨意地翹著,道袍下擺沾滿了泥點,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吊兒郎當的神情,與他這身莊嚴的道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邪氣。
亓伯臉上那剛剛綻放的驚喜笑容,如同被寒風吹過的燭火,瞬間凝固、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覺與審視!他那雙原本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竟驀地射出兩道銳利如鷹隼般的精光,死死地鎖定了浮沉子!
那目光,充滿了戒備、懷疑,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仿佛在審視一個闖入自己領地的、極度危險的陌生人。
浮沉子和韓驚戈自然也察覺到了亓伯的醒來。
浮沉子被亓伯那兩道如同實質般的、充滿敵意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仿佛有針在扎。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審視的目光,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抬起手,衝著亓伯的方向略顯笨拙地揮了揮,算是打了個招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話。
韓驚戈卻顯得十分自然。
他臉上那慣有的冷峻線條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這低矮的空間裡需要微微低頭,緩步走到櫃檯前,語氣溫和地開口道:「亓伯,您醒了?我們進來時見您睡得正沉,就沒忍心打擾。是不是......我們說話聲,吵到您了?」
然而,亓伯似乎根本沒聽見韓驚戈關切地問候。
他的全部注意力,依舊牢牢地釘在浮沉子身上。
老者微微佝僂著身體,雙手撐在斑駁的櫃檯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盯著浮沉子,頭也不回地對韓驚戈說道,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和擔憂。
「公子......今次,竟不是你一人前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這個道士......是哪裡來的?什麼來歷?」
韓驚戈立刻明白了亓伯的擔憂。這位老親衛,是將自己視若己出,生怕自己帶了什麼來歷不明、心懷叵測的人回來,危及安全。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趕緊側過身,擋在亓伯和浮沉子之間部分視線,臉上露出安撫的笑容,輕聲解釋道:「亓伯,您放心。這位是江南兩仙塢的二仙之一,浮沉子道長。是......是韓某的朋友,並非歹人。」
他斟酌著用詞,繼續解釋道:「我們有些緊要的事情需要商議,思來想去,唯有您這裡最是清淨安全,所以我才帶浮沉子道長過來叨擾。」
聽到「兩仙塢」和「朋友」這幾個字,亓伯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略微鬆弛了一絲,但那銳利的目光依舊沒有完全從浮沉子身上移開。
他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帶著深深的疑慮,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低沉,卻足夠讓不遠處的浮沉子聽得清清楚楚。
「兩仙塢......老朽倒是聽說過一些風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不過,似乎......不是什么正經的好道門,名聲有些......哼。」
他哼了一聲,意有所指,「至於這個什麼......浮沉子?老朽可不認識,也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
他轉過頭,第一次正視韓驚戈,眼神里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切與告誡,語重心長地說道:「公子,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暗影司樹大招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結交朋友,尤其是這些......神神鬼鬼的道門中人,還是要萬分謹慎才好!最好......離他們遠一些,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浮沉子在一旁可是聽得真真切切,字字入耳!
他原本就因為環境簡陋有些不滿,此刻被亓伯這般毫不客氣地評價和輕視,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玄墨道袍的袖子一甩,衝著亓伯的方向就哼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不服和委屈。
「哎!我說你這老倌兒!說話好沒道理!」
浮沉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本仙師我浮沉子,在江南道門那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大名鼎鼎,如雷貫耳!你沒聽說過?那是你孤陋寡聞,坐井觀天!」
接著,他又叉起腰,提高了嗓門。
「還有!什麼叫『兩仙塢不是什麼好道門』?啊?兩仙塢乃是江南正道魁首,堂堂正正,香火鼎盛,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神神鬼鬼』了?我們兩仙塢是刨你家祖墳了,還是搶你家酒錢了?憑什麼這麼污衊我們?」
亓伯聞言,只是冷冷地瞥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吵鬧的孩童,隨即竟直接轉開了目光,仿佛浮沉子根本不存在一般,徹底無視了他的抗議。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比直接的駁斥更讓人惱火!
浮沉子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感覺一股火直衝腦門。他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大,差點帶倒了那條本就有些不穩的破凳子。
他指著亓伯,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好!好你個老倌兒!算你狠!」
浮沉子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怒火,轉而用一種「顧客是上帝」的語氣說道:「道爺我冒著這麼大的雨,深一腳淺一腳,踩了兩腳的爛泥巴,好不容易才到了你這......你這破地方!還是你家這位韓大公子再三保證,說有好酒好菜請客,道爺我才勉為其難來的!」
「你既然是這酒館的掌柜,那好酒呢?好菜呢?趕緊給道爺我招待上來啊!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亓伯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用那雙看透世事的、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氣得跳腳的浮沉子,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故意的刁難。
「酒缸就在東面那個角落,要喝酒,自己拿瓢去沽。一角酒,五文錢,現錢交易,吃多少沽多少,概不賒帳。」
他伸出一根布滿老繭的手指,指了指牆角那個半人高、蓋著木蓋的酒缸。
然後,他雙手一攤,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至於好吃食?抱歉,今兒個風大雨大,估計也沒啥客人,老朽我做主,給廚子放了假了。灶房裡,連火都沒開。所以,吃食沒有。」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坦然地看著浮沉子:「酒,就那些,愛喝不喝。不喝,門在那邊,請自便。」
「你......!」
浮沉子聽完這番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亓伯,手指都在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半天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活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做生意的掌柜!這哪裡是開店,分明是趕客!
亓伯卻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轉向韓驚戈,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慈和關切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個刻薄刁難的老掌柜只是幻覺。
只留下浮沉子一個人站在那裡,對著空氣運氣,一臉的憋屈和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