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浮沉子的條件(2/2)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氣。
「道爺我沒工夫跟你在這兒瞎耗!道爺我真要翻起臉來,你根本不行!別逼道爺我動真格的!」
他頓了頓,眼見韓驚戈只是略微一頓,眼中殺意未減,又要挺劍上前,浮沉子趕緊祭出了殺手鐧,語速極快地吼了起來。
「再說了!道爺我可是有救那個阿糜姑娘的辦法!你要是再這樣沒完沒了地動手,把道爺我給逼急了!道爺我真不告訴你救人的法子了!」
「到時候那個叫阿糜的女娘是死是活,可就跟道爺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了!你自己掂量著辦!」
最後這句話,如同定身法咒,瞬間擊中了韓驚戈的要害!
他前沖的身形猛地僵住!那柄即將刺出的幽青細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劍尖微微顫抖。
韓驚戈臉上那濃烈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懷疑以及一絲......無法抑制的期盼!
他死死地盯著數丈外那個叉著腰、一副「你奈我何」模樣的道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正在經歷巨大的掙扎。
韓驚戈緩緩收回細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
「你......說你有救阿糜的辦法?此話......當真?」
浮沉子見韓驚戈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非但沒怕,反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玄墨道袍的寬袖一甩。
他頗沒好氣地道:「哎喲喂!韓大督司,你這疑心病也太重了!道爺我好歹是兩仙塢正經八百受籙的道士,出家人!出家人懂不懂?慈悲為懷,不打誑語!」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可惜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和那幾分痞氣,總讓人覺得這「正經」打了折扣。
「說有辦法,那定然就是有辦法!不但有,而且道爺敢拍胸脯保證,這辦法絕對管用!靈驗得很!」
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斜睨著韓驚戈,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嘛......辦法再好,也得看道爺我心情。你要是再這麼橫眉怒目、喊打喊殺的,把道爺我給嚇著了,嘿,保不齊這好辦法啊,它『咻』一下就從我腦子裡飛走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
韓驚戈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
他死死盯著浮沉子,仿佛要從他臉上分辨出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講!」
浮沉子一聽,臉上頓時又綻開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仿佛剛才的緊張氣氛從未存在過。
「慌什麼嘛!」
浮沉子擺擺手,開始抱怨起來。
「韓大督司,你瞧瞧這地方!四面透風,八面漏雨,跟個破篩子似的!這大雨嘩啦啦的,冷風嗖嗖地刮,你讓道爺我站在這水窪子裡,頂著風、淋著雨,給你出謀劃策?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抱起胳膊,縮了縮脖子,好像真的冷得不行。
「道爺我金貴著呢,這要是染了風寒,頭疼腦熱的,別說救人的辦法了,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得忘了!」
韓驚戈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那雙銳利的眼睛審視著浮沉子,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耍花招。
他沉聲問道:「那你想怎樣才肯說?」
浮沉子嘿嘿一笑,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副「你總算開竅了」的表情。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韓驚戈,虧你還是個督司,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我想怎樣?簡單得很......」
他指了指周圍淒風苦雨的破敗景象,又指了指自己。
「換地方!找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熱茶、有暖炕,最好還能有點好酒好菜的地方!你韓大督司請客!等道爺我吃飽喝足,身上暖和了,心裡舒坦了,這人一高興啊,腦子就靈光,到時候定然竹筒倒豆子,給你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辦法!」
說著,他還十分應景地、裝模作樣地打了個響亮的「阿嚏!」,揉著鼻子,可憐巴巴地看著韓驚戈。
「要是在這兒繼續耗著,道爺怕是真要病倒了,到時候啥都忘了,你可別後悔!」
韓驚戈沉默著,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浮沉子臉上。他心中念頭急轉。
這牛鼻子滑溜似鬼,言語真假難辨。但他既然能一口道破『阿糜』之名及其險境,絕非空穴來風。
眼下阿糜性命攸關,任何一絲希望都不能放過。與其在此僵持,甚至可能逼急了他,導致線索斷絕,不如......
暫且依他。
京城之內,暗影司耳目眾多,量他也耍不出什麼翻天的花樣。若他真敢戲弄於我......
韓驚戈眼中寒光一閃,那條精鋼左臂的機括發出微不可聞的「咔」聲。
哼,屆時再讓他知道代價!
權衡利弊,眼下確是投鼠忌器。
韓驚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殺意和焦躁,終於做出了決斷。
「鏘」的一聲,他將那柄幽青細劍乾脆利落地還入鞘中,動作帶著一股冷硬的決絕。
他抬眼,目光冰冷地掃過浮沉子,沉聲道:「好!那你跟我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一字一頓道:「但,你最好記住——休、要、耍、花、招!」
說罷,韓驚戈竟不再多看浮沉子一眼,仿佛篤定他一定會跟上,猛地轉身,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著道觀廢墟外走去。他那魁梧的背影在殘垣斷壁間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冷。
浮沉子看著他那說走就走的乾脆勁兒,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表情,嘴裡不滿地嘟囔起來。「哎哎哎!我說韓大督司,你倒是等等道爺啊!道爺我累死累活折騰了一夜,被人追得跟兔子似的,腿都快跑斷了!你這步子邁得跟趕著去投胎一樣,道爺這把老骨頭可跟不上喲!」
他嘴上抱怨個不停,腳下卻絲毫沒閒著,玄墨道袍的下擺一撩,腳步加快,趕緊跟了上去。
雨幕中,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破敗道觀的殘影之外,只留下風雨依舊在無情地沖刷著這片荒涼之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泥濘濕滑的山路,默默行走了許久。
雨水依舊很大,將周遭的草木山石都澆得一片模糊。
浮沉子跟在後面,玄墨道袍的下擺早已沾滿了泥漿,他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一邊不住地唉聲嘆氣,嘴裡嘟囔。
「哎喲喂......這都走了多久了?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韓驚戈,你這是要把道爺往哪個犄角旮旯裡帶啊?」
「道爺我這雙腿,可是用來踏罡步斗、雲遊四海的,可不是用來給你當苦力踩泥坑的!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道爺我說的那種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熱乎吃喝的安逸地兒?」
走在前面的韓驚戈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抱怨,魁梧的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沉默堅定,步伐沒有絲毫紊亂,只是自顧自地引路。
又走了一陣,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子,前方地勢略平。
韓驚戈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只是抬起他那條精鋼左臂,朝著前方雨幕中隱約可見的一點微弱燈火處一指,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牛鼻子,喏,就是前面了。」
浮沉子聞言,趕緊快走幾步,與韓驚戈並肩而立,眯起眼睛,透過迷濛的雨絲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官道旁一處略顯荒僻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間茅草搭成的酒館。
那酒館看起來甚是破敗寒酸,低矮的茅草屋頂被雨水浸透,呈現出一種深褐色,幾處地方似乎還塌陷了下去,讓人擔心它能否承受住這連綿的雨水。
土坯壘成的牆壁斑駁不堪,布滿了雨水沖刷留下的道道泥痕。門前歪歪斜斜地掛著一面破舊的布幌子,被風雨吹打得劇烈晃動,上面用墨筆寫著一個歪歪扭扭、幾乎快要褪色的「酒」字,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氣無力。
從外面看去,酒館裡似乎只點著一兩盞昏黃的油燈,光線微弱,門窗緊閉,看不到裡面是否有客人,也聽不到半點人聲,只有風雨聲和幌子晃動的吱呀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寂寥。
浮沉子盯著那酒館看了半晌,臉上的期待之色漸漸垮了下來,嘴角抽搐了一下,轉頭看向韓驚戈,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強烈的不滿。
「就......就這兒?韓大督司,你確定沒搞錯?這......這鬼地方,破得跟個土地廟似的,它能滿足道爺我剛才提的那些要求?風吹不著?」
「我看那茅草屋頂都快被風掀了!雨淋不著?裡面怕不是比外面漏得還厲害吧!」
韓驚戈冷哼一聲,側過頭,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瞥了浮沉子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京城裡面,瓊樓玉宇、珍饈美饌的好地方多得是。只是......」
他刻意頓了頓道:「浮沉子,你敢回去麼?你就不怕蘇督領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正等著你自投羅網?」
浮沉子被他這話一噎,頓時語塞。
韓驚戈不再多言,丟下一句話道:「這裡就不錯了。愛來不來!」
說罷,他當先一步,伸手挑開那扇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破舊門帘,矮身走了進去。
浮沉子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門帘,又抬頭看了看這淒風苦雨的天,最終只能一臉無語地耷拉下肩膀,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嘴裡嘟囔著「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帶著一臉沮喪和無奈,也跟著掀開門帘,鑽進了那間破茅草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