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秉筆太監(2/2)
「當然啦,無論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龍煌』,還是位高權重的『大鳳彰』,那都是太監行當里頂尖的存在,尋常人一輩子也攀不上。」
「所以呢,在咱們這大晉朝堂的實際運轉中,真正手握實權、能攪動風雲的,往往就是排在它們之下的——秉筆太監了!」
他朝丁侍堯努了努嘴,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請教,又像是在調侃。
「丁公公,您老可是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的『老前輩』了。本黜置使剛才這番粗淺見解,說得可還對路?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或者指正的地方啊?」
丁侍堯此刻被揍得暈頭轉向,又驚又怕,聽到蘇凌點名,渾身肥肉又是一顫。
他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丁侍堯心裡暗想,這位蘇督領現在就是活閻王,他說太陽打西邊出來,那也得是!就算他說錯了,那也必然是對的!自己要是敢不識相地挑刺,怕是另一隻眼睛也得被打得睜不開!
他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由於嘴角破裂、缺了門牙,那笑容扭曲得如同風乾的橘皮,聲音漏風,含糊不清地奉承道:「對......對對對!蘇大人......英明!見識廣博!說......說得再對沒有了!老奴......老奴佩服得五體投地!沒......沒什麼可補充的......」
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吳率教,撓了撓他那顆碩大的腦袋,瓮聲瓮氣地插嘴問道:「公子......俺聽著有點糊塗了!照您這麼說,那秉筆太監......不就是個給皇帝老兒......啊呸,是給天子,拿拿筆墨紙硯的活兒麼?這有啥難的?」
「俺老吳雖然粗笨,但這遞個東西的活兒,俺也能幹啊!這差事能有啥實權?還能有啥油水可撈?難不成......還能偷天子的墨錠子出去賣錢?」
他這憨直的問題一出,廳內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松。陳揚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朱冉也是嘴角抽搐,強忍笑意;連一向沉穩的小寧總管,眼中都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蘇凌也被吳率教這清奇的腦迴路逗樂了,他伸手指著吳率教,半真半假地「誇讚」道:「好!大老吳!有進步!今天這課沒白聽,都學會主動思考、提出疑問了!就沖你這好學勁兒,本黜置使今天做主,額外賞你兩壺好酒!管夠!」
吳率教一聽有酒喝,頓時眉開眼笑,興奮地搓著大手,差點就要當場手舞足蹈起來。
「嘿嘿!多謝公子!多謝公子!俺一定......一定好好『聽課』!」
蘇凌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大老吳,還有你們幾個,可都聽仔細了!」
「這秉筆太監,可絕非字面上『拿著筆的太監』那麼簡單!其權柄之重,地位之關鍵,遠超你們的想像!」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用儘可能清晰的方式解釋道:「簡單來說,秉筆太監的核心職權,是『代天子批紅』!」
他見眾人面露疑惑,便詳細解釋道:「天下政務,無論大小,最終都要形成奏章,呈送御前,請天子聖裁。」
「天子日理萬機,不可能每一份奏章都親自細細閱覽、批示。於是,便有了『票擬』和『批紅』的制度。外朝的中書令、尚書令等先對奏章提出初步處理意見,寫在紙條上,附在奏章之後,這叫『票擬』。」
「然後,奏章連同票擬意見,會送到司禮監。而司禮監中,真正負責最終審核票擬、並代表皇帝用硃筆進行最終批示的,就是秉筆太監!」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揭示權力核心運作的凝重。
「也就是說,理論上,天下幾乎所有政令的最終發出,都需要經過秉筆太監之手!他手中的那支硃筆,在某種程度上,代表的就是天子的意志!」
「他若認為票擬不妥,有權駁回,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以繞過外朝,直接提出處理意見!」
「雖然最終仍需天子用印確認,但這份『先批閱』的權力,使得秉筆太監成為了連接內廷與外朝、溝通皇權與相權的關鍵樞紐!」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吳率教。
「大老吳,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個遞毛筆的輕鬆活兒麼?這其中的權柄,豈是尋常官員可比?至於油水......呵呵,多少封疆大吏、朝中重臣的前程命運,可能就繫於他硃筆一揮之間!」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人情往來、利益輸送,還用我多說麼?」
他又補充道:「而且,秉筆太監往往還兼管著皇家檔案、機要文書、傳達重要口諭等事務,是皇帝最信任的內侍之一。」「其地位,僅在虛懸的『大龍煌』和實際的宮內之首『大鳳彰』之下,但在實務操作層面,其影響力甚至有時能凌駕於『大鳳彰』之上!因為『大鳳彰』主要掌管後宮事務,而秉筆太監,直接介入的是前朝政務!」
蘇凌一番深入淺出的解釋,讓周麼、吳率教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連連點頭,這才明白這「秉筆太監」四個字背後,所蘊含的巨大能量和可怕地位。
蘇凌說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才又看向地上臉色變幻不定的丁侍堯,臉上重新掛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問道:「丁公公,本黜置使現學現賣,給你這『老前輩』講講這秉筆太監的門道,不知......講得可還過得去?有沒有哪裡說錯,需要您老指正的?」
丁侍堯心中雖然依舊害怕,但聽蘇凌將秉筆太監的權柄說得如此透徹,甚至帶著幾分推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僥倖和竊喜。
他暗想:看來這位蘇督領是懂行的!他知道秉筆太監的分量!說不定......說不定他會看在咱家曾經身居如此要職、身份不凡的份上,高抬貴手,網開一面?畢竟,得罪一個曾經的秉筆太監,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出什麼宮裡的關係?
想到這裡,丁侍堯強行穩了穩心神,臉上努力堆起更加「謙卑」和「誠懇」的假笑,只是那腫臉笑起來實在難看。
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蘇大人......您......您真是博聞強識!說得......說得再精準不過了!老奴......老奴佩服!佩服!」
他話鋒一轉,似乎想為自己「開脫」或者說「彰顯」一下自己的價值,又補充道:「不過......蘇大人容稟,如今......如今這形勢,秉筆太監也確實......不像以往那般......能批閱那麼多奏章了。」
「畢竟......畢竟蕭丞相......和中書令府那邊......也......也分擔了許多政務......」
他說到這裡,還刻意抬眼看了看蘇凌的臉色,見蘇凌面無表情,便又壯著膽子,帶著一絲炫耀和攀交情的意味。
「老奴......老奴在宮裡頭當差的時候,因......因職務之便,時常需要往中書令府上遞送文書奏章......沒......沒少見中書令君徐文若徐大人的面......徐大人為官清正,對老奴......也還算客氣......」
他這話里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我丁侍堯可不是什麼沒根腳的普通太監,我曾是手握重權的秉筆太監,而且跟你們頂頭上司蕭元徹麾下的文臣之首、中書令徐文若徐大人,那也是「熟識」的!
你蘇凌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蘇凌如何聽不出他這拙劣的暗示?心中頓時冷笑連連,好個丁侍堯,死到臨頭,還敢拿徐文若的名頭來壓我?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就在這時,一旁一直靜靜聆聽的周麼,忽然嘖嘖了兩聲,臉上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開口問道:「師尊,聽您這麼一說,這秉筆太監的職位,那可是相當重要和尊崇了啊!幾乎可以說是內官里的實權派了!那......弟子就實在不明白了——」
他目光轉向地上狼狽不堪的丁侍堯,語氣充滿了困惑。
「放著宮裡這麼重要、這麼尊貴的秉筆太監的寶座不坐,丁公公您......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從那大內禁宮、天子身邊,跑到咱們這黜置使行轅來,屈尊做個......嗯,普通的伺候人的下人呢?這......這豈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嗎?簡直是從雲端跌落到泥地里啊!這......這說不通啊!」
周麼這番話,看似是在表達不解,實則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問題的核心!
瞬間將所有的疑點和矛盾,都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蘇凌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的慵懶和調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鷹隼般的寒芒!他
猛地轉頭,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死死鎖定在丁侍堯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胖臉上!
「呵呵......大材小用?」
蘇凌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周麼這個問題,問得好啊!問到了點子上!」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丁侍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癱軟在地、渾身開始不受控制顫抖的肥碩身軀,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寒冰撞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到底是不是大材小用?到底這位尊貴的、曾經的丁大秉筆,為何要捨棄宮中那般顯赫的權位,偏偏要跑到我這小小的黜置使行轅來,『屈尊』當一個默默無聞、甚至被人遺忘的下人?」
「他究竟......所謂何來?意欲何為?背後......又藏著怎樣的秘密和勾當?」
蘇凌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丁侍堯最後的心理防線,他俯下身,幾乎貼著丁侍堯的耳朵,用一種極其緩慢、卻又帶著無盡殺意的語調,輕聲問道。
「丁侍堯啊......這些問題,本黜置使也很好奇。你說......是不是該由你這位當事人,來給我們大家......好好解釋解釋呢?」
「是......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