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深潭之痛(1/2)
黑牙渾身劇震,霍然抬頭,半晌,才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道:「蘇......蘇大人!您......您怎麼會......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就好像......就好像您當時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一般!這......這怎麼可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蘇凌從未踏足過那地底深潭,為何能將那「泡澡」的「酷刑」描述得如此精準,分毫不差!
那墨藍色的潭水,那沉重如汞的質感,那冰寒蝕骨、直透神魂的痛苦......蘇凌的言語,仿佛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最不願觸碰的痛苦記憶閘門。
蘇凌面對黑牙近乎失態的震驚,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勘破虛實的從容與深邃。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手邊微涼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細膩冰涼的裂紋,目光似乎投向窗外漸歇的雨幕,又似乎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詭異的地底深潭之上。
「蘇某雖未曾親臨那地下密道,亦未曾見過那深潭真容......」蘇凌的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卻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但從你方才的敘述中,點點滴滴,已足以讓蘇某窺見其非凡之處。」
他微微側首,重新看向黑牙,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澤。
「那深潭,能存在於皇宮大內、荒殿之下,本就非同尋常。其水色墨藍,沉重異於常水,更能排斥外力,凡此種種,皆非天然形成所能解釋。更遑論......」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你師尊那般人物,功參造化,幾近人間至強,卻常年隱於那地底,與深潭為伴。蘇某猜想,此潭對於他而言,絕非僅僅是棲身之所那般簡單。」
蘇凌的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跳動的光點,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篤定。
「此等天地造化所鍾之異水,對於尋常人或許是穿腸毒藥,但對於你師尊那等境界的存在,或許......便是淬鍊神魂、穩固修為、甚至尋求更進一步的無上補益之物。他選擇那裡,絕非偶然。」
說到這裡,蘇凌的語氣中帶上一絲瞭然的嘆息道:「故而,他要你浸泡其中,其用意,便不難推測了。天地造化,豈是輕易可得?欲得其補益,必先承其酷烈。」
「唯有以肉身凡胎為爐鼎,先承受那潭水中蘊含的天地煞氣、極寒陰力所帶來的極致痛苦,磨礪意志,熬打筋骨,甚至......洗滌神魂。待到你身體乃至神魂都能逐漸適應、乃至承受住這份天地之力時,方是苦盡甘來,方能將這份外力,逐步化為己用,得大造化,成就非常之修為。」
黑牙怔怔地聽著,臉上的驚愕漸漸轉化為一種深深的敬佩。他用力地點著頭,粗聲道:「蘇大人......您......您說得太對了!我......我當初若有您這般見識,也不至於......不至於那般痛苦迷茫了。」
他看向蘇凌的目光,已然充滿了敬服。
蘇凌卻並未停留於此,他目光如電,再次看向黑牙,仿佛要穿透他周身那若有若無的晦暗氣息,緩緩道:「而且,蘇某還猜測......你後來所修成的,那足以藏形匿跡、乃至護體傷敵的『隱霧訣』,其根源......恐怕也與這深潭之水,有著莫大的淵源吧?」
此言一出,黑牙瞳孔再次收縮!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敬佩之色更濃。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顫音道:「是!蘇大人明察秋毫!我......我的『隱霧訣』,正是以那潭水中蘊含的至陰至寒的『蝕骨幽煞之氣』為引,以師尊所傳獨特法門,將之煉化、凝聚,方能在體外形成那護身黑霧!若無那潭水,若無那日復一日的浸泡熬煉,使身體與神魂逐漸適應並吸納那煞氣,我......是絕無可能練成此訣的!」
他心中對蘇凌的欽佩,此刻已如滔滔江水。
這位年輕的黜置使,心思之縝密,洞察力之敏銳,簡直可怕!僅憑自己一些支離破碎的敘述,便能層層推理,直至窺見最核心的隱秘。
這等人物,難怪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與江湖中,步步為營。黑牙忽然覺得,自己敗在蘇凌手上,或許......真的不冤。
靜室內,燭火輕輕爆開一個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蘇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並未顯得多麼得意,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更加幽深,仿佛在那深潭之水與隱霧訣的關聯中,又看到了更多錯綜複雜的線索。他輕輕敲擊著扶手,示意黑牙繼續講述那「泡澡」的具體經歷。
黑牙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後方道:「那一日......和之前的無數個日夜似乎並無不同。」
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溯過往的悠遠。
「我醒來,地底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習慣了那種冰冷和孤寂,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繼續那仿佛永無止境的挑水功課。」
「我像往常一樣,走到那墨藍色的深潭邊,費力地用水瓢——那瓢也是特製的,比尋常瓢重得多——一下一下,對抗著潭水的詭異排斥力,將四個巨大的木桶灌滿。然後,彎下腰,將粗糙的扁擔壓在早已磨出厚厚老繭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氣,準備發力起步......」
「可就在我氣沉丹田,雙腿微屈,剛要發力挑起那千鈞重擔的剎那!」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悸,「身後......就在我身後極近的地方,毫無任何徵兆地,響起了那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空洞而沙啞的聲音!」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蘇凌捻動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周麼肅立的身影也似乎繃緊了些許,兩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是師尊!是師尊的聲音!」
「也許......也許是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我當時......心頭竟莫名地猛跳了幾下,有種......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那聲音就在我背後響起,近得仿佛說話之人就貼著我的脊梁骨!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手上的事,放下。』」
「我人嚇得一個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哐當』一聲就把肩上的扁擔和水桶全都扔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水灑了一地,慌忙轉過身去。」
「這一轉身......我便看見,在身後不遠處,那片濃郁的黑暗邊緣,師尊他......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依舊是一身寬大得近乎縹緲的黑袍,那黑袍的材質古怪至極,黑得純粹,仿佛能吸收掉周圍所有的光線。袍子的後擺極長,拖曳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卻纖塵不染。巨大的連體黑帽依舊低低壓著,將師尊的容顏徹底隱藏在深沉的陰影之下,一絲一毫都窺探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顫音道:「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周身卻自然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仿佛他並非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切黑暗與寂靜的源頭,是所有陰影的匯聚點。我......我當時只覺得心膽俱寒,那股子敬畏是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
「我哪裡還敢站著,『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朝著那黑影『咚咚咚』地磕頭,嘴裡胡亂說著拜見師尊的話。」黑牙繼續道,「我磕了大概三四個頭,師尊突然開口了,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免了。』」
黑牙仔細回味著當時的感受道:「雖然......雖然只有兩個字,語氣也聽不出什麼喜怒,平淡得很。但......但我就是覺得,師尊這話語裡,已經沒有了最早那種......仿佛看螻蟻般的冰冷,以及......以及對我的隱隱厭惡。」
「這細微的變化,讓當時的我心中泛起波瀾。我當時心裡就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我想,看來這麼久......日復一日的挑水、奔跑......我沒有偷懶,沒有放棄,所有的苦楚和堅持,師尊他......他雖然從未露面,但應該是看在眼裡的。就算......就算現在還談不上喜歡我這個徒弟,但至少......至少應該對我有了那麼一點點......一點的認可了吧?」
「就在我這念頭轉動之際,那隱藏於黑袍陰影下的師尊,再次開口了。這一次的問題,卻讓我有些意外。
「師尊他......突然問道,『你來此地,幾年了?』」黑牙說道。
「時間,在地底是混沌的概念......我愣了一下,隨即努力思索。我當時......拼命回想。」
他解釋道:「蘇大人您是知道的,咱們大晉朝有逢年過節,尤其是新年祭祖祈福的風俗。我雖然在地底,但每次偷偷爬上去拿貢品充飢時,都會留意神龕上的情況。我記得清楚,那鱷首神像下的神龕旁,每次新年時,都會更換新的、寫滿了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內容的禱文綢布。我......我仔細數了數,那樣的新禱文,我前後一共看到過七次。」
蘇凌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我抬起頭,恭敬地回答,我說,『回師尊,此處不知日月,但弟子記得,應是有七年了。』」
「我說完這句話,地穴中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那黑袍身影依舊靜立如深淵。」
「片刻後,師尊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聲音里似乎裹挾了一絲極淡極淡、卻難以忽略的......滄桑與慨嘆,緩緩道,『七年......一晃,又過去七年了啊。』」
「他這聲嘆息般的低語,在死寂的地底迴蕩,仿佛承載了無法言說的沉重光陰。我跪在地上,心中莫名一緊,我隱約感覺到,師尊這話,似乎不僅僅是在說他黑牙,更像是在感慨著什麼......雖然我不知道,師尊到底在感慨些什麼......」
「師尊感慨之後,又是好一陣沉默。」黑牙繼續道,聲音低沉,「那沉默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只能屏息凝神,等著他接下來的話。終於,他又開口了,問我,『這七年,反反覆覆,只做這一件挑水的事,你可曾覺得......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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