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幫我救一人(2/2)
蘇凌很隨意地在書案後的主位上坐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顯得放鬆而從容。
他抬手指了指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對韓驚戈道:「坐。」
韓驚戈顯得有些拘謹,他看了看那張椅子,又看了看蘇凌,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拱手道:「謝蘇督領。」
他這才小心地走上前,半個屁股沾著椅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隨時聽候訓示的模樣。
燭火噼啪作響,室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蘇凌沒有再開口,只是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毫不避諱地落在韓驚戈臉上。那目光看似平和,卻仿佛具有穿透力,帶著好奇,帶著玩味,更帶著一種深沉的審視,仿佛要透過韓驚戈的皮囊,直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韓驚戈被蘇凌這般盯著,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額角甚至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顯然內心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許久,蘇凌忽然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韓督司,這深更半夜的,你費盡周折潛入我行轅,不會就是為了跟我在這大眼瞪小眼,枯坐到天亮吧?若是如此,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奉陪。」
韓驚戈聞言,仿佛被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趕緊擺手,語氣帶著急切。
「不!不!蘇督領誤會了!韓某深夜冒昧前來,實在是......實在是有極其要緊的事情,必須當面稟報蘇督領!」
「哦?要緊事?」
蘇凌挑了挑眉,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卻帶著一種不置可否的神氣,仿佛在說「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韓驚戈見蘇凌這般態度,心中一緊,知道不能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伸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物,雙手捧著,遞到蘇凌面前的書案上。
「蘇督領請看此物,或許......便能明白一二。」
蘇凌目光隨意地掃向那物。
只見那是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呈暗紅色、表面光滑、隱隱有奇異光澤流轉的丹丸。
當看清這丹丸的剎那,蘇凌原本帶著玩味笑意的眼神驟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縮!
這丹丸......他太熟悉了!
正是兩仙塢獨門秘制、藥性詭譎霸道的——望仙丹!
當年在兩仙觀,他可沒少吃這玩意兒的苦頭!那種經脈灼燒、心神恍惚、生死兩難的滋味,至今記憶猶新!
蘇凌沒有去碰那枚丹藥,只是目光在那暗紅色的丹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抬起,重新落在韓驚戈臉上,眼神已變得深沉難測。
他隨手拿起書案上的一根銀簽,漫不經心地撥動著燭台上跳動的燈芯,讓燭火燃燒得更旺些,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望仙丹......如此說來,韓驚戈,你是見過......浮沉子那個牛鼻子了?」
韓驚戈見蘇凌一眼便認出了丹藥來歷,心中凜然,連忙點頭,語氣肯定。
「蘇督領明鑑!不錯,正是浮沉子仙師......讓韓某前來尋蘇督領的。」
「浮沉子......仙師?」
蘇凌聞言,嗤笑一聲,語氣中的調侃與譏諷之意更濃了。
他斜睨著韓驚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那個牛鼻子老道,在我這黜置使行轅好一頓攪鬧,更是從我這重重守衛之下,硬生生劫走了我必擒的殺手,惹下潑天大禍!他自己溜得倒快,如今竟然還有臉跑到你那裡,讓你來見我?」
「呵呵......這牛鼻子的臉皮,怕是比他那兩仙塢的牆還厚吧?真是好大的一張臉啊!」
韓驚戈被蘇凌這番連消帶打、極盡挖苦的話噎得一怔,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急忙解釋道:「蘇督領息怒!浮沉子仙師他......他當日那般行事,想必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至於其中的具體內情......韓某相信,待仙師他日見到蘇督領,定然會向蘇督領解釋清楚的。」
「解釋?」
蘇凌一擺手,打斷了韓驚戈的話,臉上露出一副「懶得計較」的表情。
「罷了!我若真有心跟那牛鼻子計較,就憑他那三腳貓的功夫,當日他能從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哼,若非我另有考量,故意放水,他連我行轅的大門都摸不進來!」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射韓驚戈,不再繞圈子,語氣也變得直接而銳利。
「牛鼻子的事,暫且放在一邊。韓驚戈,我不管浮沉子跟你說了什麼,也不管他有什麼苦衷。我現在只問你——你,韓驚戈,今夜不惜冒險潛入行轅來見我,到底......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或者說,有什麼事情,需要我知道?」
韓驚戈被蘇凌這突如其來的直球問得身軀微微一震。
他抬起頭,迎上蘇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嘴唇囁嚅了幾下,眼中充滿了掙扎、猶豫、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他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欲言又止。
蘇凌將他的糾結與掙扎盡收眼底,卻並未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書案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每一聲都仿佛敲在韓驚戈的心坎上。
終於,蘇凌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輕輕一擺手,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最後的通牒。
「韓驚戈,你既然來了,就說明此刻,你我之間,或許還殘存著最後一絲信任的底線。」
「我蘇凌,希望你......能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我要聽的,是實話,是沒有任何隱瞞、沒有任何保留的實話!如果你做不到,或者還在猶豫該如何開口......」
蘇凌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如刀,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韓驚戈,一字一頓地道:「那麼,韓驚戈,我只有......送客了!」
韓驚戈聞言,身軀猛地一顫,仿佛被蘇凌那句冰冷決絕的「送客」刺中了要害。
他臉上最後一絲猶豫與掙扎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猛地一咬牙,額頭青筋微微凸起,豁然抬頭,目光迎上蘇凌那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眸子,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沙啞。
「蘇督領明鑑!韓某知道,在您眼中,我韓驚戈的所作所為,定然充滿了矛盾與不可理喻!」
他語速加快,仿佛要將積壓在心頭的巨石一口氣吐出。
「架格庫中,是我引來那些異族高手,將蘇督領與諸位同僚置於險境,苦戰連連!此舉,與叛徒無異!任誰看來,我韓驚戈都已背棄暗影司,背棄了您!」
「然則,生死關頭,我又突然出手,與蘇督領並肩而戰,將來犯之敵盡數誅殺!事後,卻又不辭而別,銷聲匿跡!」
韓驚戈的聲音帶著自嘲與痛苦。
「還有我的宅邸......蘇督領想必早已派人查過,人去樓空!自此,我再未踏入暗影司總司半步,如同人間蒸發!」
他死死盯著蘇凌的眼睛,語氣激動。
「蘇督領!您心中定然有萬千疑問!您想不明白,我韓驚戈為何要行此反覆無常、自相矛盾之事?為何先是看似背叛,後又出手相助,最終卻選擇徹底消失?而如今,我這『已死』之人,為何又要冒著天大的風險,潛入這龍潭虎穴般的行轅,來見您?!」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斂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靜。
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只是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不錯。韓驚戈,這些事,你欠我一個解釋。而且,必須是一個......能讓我滿意的解釋。」
靜室中再次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燭火噼啪跳動的聲音
。韓驚戈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示著他內心極不平靜。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進行著最後的天人交戰。
終於,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下定了決心,目光不再閃爍,而是異常堅定地、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地,迎上蘇凌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
「蘇督領想要知道實情,韓某......絕不敢有半分欺瞞!定然和盤托出,如實相告!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在這之前,韓某斗膽......懇請蘇督領,先幫我做一件事!」
蘇凌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卻銳利如刀鋒。
「哦?韓驚戈......你,竟然跟我談起條件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看來,你所謂的『罪人』姿態,也並非全然真心啊。」
韓驚戈臉上血色褪盡,但目光依舊堅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抱拳。
「韓某不敢!此事關乎一條人命!唯有此事辦成,韓某才能......心安!只要蘇督領答應援手,待此事了結,韓驚戈在此立誓!從此以後,唯蘇督領之命是從!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他頓了頓,拋出了更重的籌碼,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不僅如此!韓某必將這些時日暗中查探到的,所有關於孔鶴臣、丁士楨以及那些異族人之間見不得光的秘密勾當、不法證據,悉數......和盤托出!絕無半點保留!」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得仿佛在問今晚月色如何。
「先說說看,要我幫你......做什麼事?」
韓驚戈緊緊盯著蘇凌的眼睛,仿佛要從那深潭般的眸子裡看出些許端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擠出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亦是讓他身不由己的名字。
「幫我救一個女娘......她叫......阿糜。」
「阿糜?」
蘇凌敲擊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眼眉輕輕一挑,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