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人若無心,猶可活否?(2/2)
可哪裡想到,袁公路不僅不殺他,還要放他回洛陽,行比干之事,相助天子,匡扶大業?
他難道不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
就不怕得自己相助,天子果真執掌洛陽,盡吞關中,持大義稱霸北方,再擁百萬北地甲士,席捲南方,來找他報仇,討伐他這個叛逆?
這不可能啊,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又豈能不怕?袁公路應該還沒這麼愚蠢。
還是說,排除了一切錯誤選項之後,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其實是真的。
袁公路真是大漢忠良?
只有這樣他才能不怕,甚至樂見其成!
所以他不怕自己當那王叔比干相助天子,更不怕天子在北方做大做強。
因他本就忠良,又何懼大漢強盛?
難不成他所謂的口稱朕字,矯詔亂命,僭越不臣等等諸般罪狀,其實都是一片苦心?
他是故意如此,只為聚集亂臣賊子於身側,恃之以無敵之勢橫掃諸侯。
最後再主動敗亡,被天子一舉擊潰,將亂臣賊子悉數送走,成全三興炎漢的匡國偉業。
他寧背負萬世罵名,也要全袁家四世三公忠貞之節?
驚!
若果真如自己所想這般,袁公路之大漢忠良,簡直令他這個大漢宗親,為之羞愧汗顏。
此等氣節,雖商末隱居於首陽山,恥食周粟,採薇而食之伯夷、叔齊亦莫能至。
可是話又說回來,世間真能有這等忠義之人,為了挽天傾,孤身逆亂世,篳路藍縷,寧滿身荊棘,只為成全大漢?
嘶~
回想此前袁術所發表的每一封矯詔里,都自詡忠良,言說其匡扶社稷之志,保駕勤王之心,劉表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對此,諸侯嗤之,只以為笑談。
可轉念一想,以袁術如今坐鎮東南,橫掃天下的氣勢。
甚至袁公路之心,早已路人皆知,他又何必行此小兒言行,貽笑大方?
除非他說的其實都是真的!
否則劉表實在想不通,他為何會放過自己這麼一個心腹大患,放虎歸山,讓他去洛陽匡扶天子,成為後患。
特別是方才一番剖心之言,堪稱苦口婆心,鞭辟入裡!
世間但凡有識之士,誰都知道,今日之大漢早已沉疴難返,可這病不是壞在各鎮諸侯這些九州枝葉。
而是壞在京畿,病在洛陽腹心。
試問:【人若無心,猶可活否?】
再問:【國若無心,尚能存否?】
劉表默然不語,答案不言自明:
【國無心則亡!】
是啊,在這裡和袁術爭荊州一時一地之短長,於大漢何益?
便是袁術未曾攻來,此前荊襄九郡一直握在他的手中,大漢天下之傾頹,便能好轉嗎?
非也!
唯有入洛陽扶龍,剿除國賊曹操,還政天子,王命行之四海,政令下之九州,才能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
念及至此,劉表最後將目光望向蒯良。
蒯良見他眼底有詢問之意,知主公已然心動,趕忙趁熱打鐵,勸之曰:
「主公無需憂慮,袁公所言並非誆騙之語,此事是有先例的。
主公猶記得揚州刺史劉繇嗎?
劉繇亦是大漢宗親,人生際遇與主公之今日不盡相同。
其也是與袁公征戰於揚州,兵敗被俘,袁公感其忠義,送其入洛陽請罪。
不想時逢李郭大鬧洛陽,一人挾天子,一人質公卿。
其後天子出逃,劉繇一路上匡國保駕,力挽狂瀾,可見忠義。
最後天子入洛陽,更拜其為太傅,事事相詢,以師侍之,乃是中樞漢臣對抗國賊曹賊,一面不倒的大旗。
以主公之才,若入洛陽,地位當不在劉繇之下。
又得袁公表薦,升任太師,待剿除國賊曹操之後,為國之柱石,代天子輔政朝野,重整九州之天下,猶未可盡知也!」
劉表聞聽此言,眼神一亮!
此事居然當真不是袁術虛言哄騙,還是有先例的。
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活他劉表當然也不會求死。
既然不僅不會被圈禁,甚至還能在洛陽大有可為,那麼好像也不用為之拼命了?
一旦去了洛陽,成就匡國大業,若袁術果是大漢忠良,在忍辱負重而背負罵名,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即便不是,哪怕他包藏禍心,今日說的都是假話。
那待自己相助天子,重振朝綱之後,也可以舉國之力,再討伐他!
大不了跟他做過一場,再論個輸贏。
反正自個也沒投降,乃是兵敗被俘,像劉繇一樣,被送去洛陽請罪的,於名聲絲毫未損。
甚至等自己大業功成之日,忍辱負重之舉傳出,名聲只會更上一層樓。
腦海中念頭紛至沓來,劉表從蔡瑁手中接過詔書,朝洛陽方向,下拜行禮。
「臣荊州牧劉表,領旨謝恩!」
見此一幕,荊州群臣,紛紛長舒一口氣,太好了,不用跟著主公仗義死節了。
便是袁術見此,也滿意頷首。
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倒也不是不能強殺劉表,但沒必要。
別說劉表了,便是一個名士禰衡,就讓劉表、曹操投鼠忌器,殺又殺不得,留著又頭疼。
而劉表呢?他又是名士,又是大漢宗親,等於一個大號禰衡。
今時今日,袁術將劉表送去洛陽之舉,簡直和當初劉表送禰衡入洛陽,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等頗為麻煩的棘手人物,就該留給曹阿瞞殺,反正他名聲屠徐州那會就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癢。
反觀袁術對劉表說的這番剖心之語,看似真心實意,實則是留了坑的。
讓你效殷商比干,不要一死全臣節,而是重振大商。
這前提是,你真有當比乾的能力。
否則,不過冢中枯骨!
即便天子果真攘除曹操,執掌朝綱,那他重用你劉表,亦不過又一孫仲謀耳,袁術笑都來不及,又有何懼?
更何況去了洛陽,光曹操這個坎,首先就過不去。
也不指望別的,若曹阿瞞果如所料的兵敗宛城,景升兄你能發揮股肱忠臣的作用,多給他添點麻煩就謝天謝地了。
畢竟在曹操和劉表之間選一個對手,當然是選景升兄你了。
可這其中辛秘,各中內情,劉表一無所覺。
人就是這樣的,總覺得自己是最特殊的那個。
別人不能在洛陽匡國保駕,有一番作為,輔佐天子,重掌朝政,那一定是因為我劉景升沒來!
區區比干,又算什麼?
我劉景升之才,當遠勝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