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高(2/2)
「這正是我要說的。」
徐長纓眉峰一揚,眼中精芒一閃,「我讀過薛向諸多詩作,才氣橫溢,氣勢凌人,然細究格律,瑕疵不少。」
王宗靖眉頭一動,「你的意思是……」
徐長纓一掌拍案,「選題必須是最難的古體七律,只要薛向所作在對偶、平仄上出現哪怕一絲錯漏,便有可乘之機。」
「哈哈哈……」
三人相視,俱都大笑。
窗外夜風漸緊,掠過屋檐,捲起簾角,燭影晃動間,三雙無形之手,要悄然改寫某人命運的方向。
…………
天色破曉,霧光未散。
廣場石坪之上,白石浮空,列陣如初。
考棚三聲晨鼓一過,眾生再集,紛紛湧入高台之下,蒲團排得如魚鱗交錯,條案皆潔白如玉。
今日,便是文試最後一場——試帖詩。
寒風微起,吹得試卷角翻,亦撩得人心躁動。
薛向緩步進入廣場,自號舍至此不過盞茶時辰,他卻仿佛走了很遠。
他飛身躍上石坪,找到自己的蒲團落座,撫平條案上的試卷,不讓風吹動。
他的心緒,也如這試卷一般,安靜,沉寧。
等不多時,文籙戒便有信息送入腦海:文試終場,試帖詩,滿分三十,每五分一檔,合六檔。」
信息一出,滿座譁然。
一些人面面相覷,語帶驚惶;也有人竊喜不語,低眉掩笑。
沈南笙抿著嘴角,眼底躍躍欲試。
他的強項便在律詩,對仗平仄信手拈來,如今評分分檔,只要別人犯一絲錯,他便可一步登天。
樓長青亦是如此,他嘴角微挑,心中掂量著該先抒情還是先寫景,如何布局,能在「第一檔」穩穩站住腳。
更遠處,凌雪衣遠遠瞟了一下薛向,心中暗道,「你這個第一,考的是真不容易。」
連凌雪衣都看出如此評分機制,是刻意針對某人,薛向自然也咂摸出味兒了。
只要自己落入二檔,沈南笙、樓長青有一人進到一檔,文試魁首便易主了。
「端的是好算計。」
薛向眸光清冷,就在這時,文籙戒又有信息放出,卻是告知:此次試帖詩,不再以文氣落紙多寡定勝負,由閱卷官評卷。
「文氣爭勝這條路也堵死了。」
薛向輕哼一聲,暗道,「還真是煞費苦心,可惜,在自己的絕對領域,任何鬼蜮伎倆,註定化作泡影。」
忽聽一陣激鼓,眾人皆知,考試開始了。
下一瞬,文籙戒傳來信息,正是考題:「
【試帖詩題】
請以「暮秋」、「遠思」之意,賦一篇七律。
須有思歸之懷,抒國憂之情,寫景達意,聲律俱工。
特註:答題時間,限一炷香。」
霎時,一個香爐騰空,一根點燃的香燭,插入其中。
題目才出,場中已隱現竊喜聲。
的確,這題不難,正在許多人籌備的題庫之中。
詩題既出,石坪之上風聲漸緊,上空金色符籙,團聚著殘餘文氣。
沈南笙端坐蒲團之上,面如古玉,氣度沉穩。
他自幼便通律絕句,尤擅七律宏篇,講究章法嚴謹、情理兼備。
此番落筆,不慌不忙,筆鋒細密連綿,字若珠玉排比,凝氣成韻。
便見他寫到:
「孤亭高處望霜林,落葉如潮下玉岑。
千里雲山凝暮色,一江風浪帶秋音。
登樓莫問來時路,飲酒還思舊日心。
嘆我年華如水去,不勝衣上滿塵襟。」
句成之瞬,他輕輕擱筆,嘴角泛起一絲自信微笑。
果然,金色符籙外團聚的文氣飄然落下,直落其試卷,捲起一層溫潤青光,緩緩盤旋。
剎那間,文氣顯化,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虛影。
那影似亭台遠山,秋林夕照,於他身後悄然浮現。
一名青衫儒士立於高台之上,背負長劍,佇望遠方,風吹衣袂,滿目蒹葭秋意。
一眾考生皆驚,低聲驚嘆不止:
「文陣禁鎖之際,竟還能靠殘餘文氣引動異象……沈南笙果然不愧是南垂詩首!」
「那景象里竟能感受到秋水共長天一色之感,文氣通幽,詩意深沉……」
就在眾考生驚嘆未歇之時,另一側,樓長青亦已落筆。
便見他寫到:
「登高萬仞見乾坤,鐵馬寒川共斷魂。
千載古今憑一望,十年心膽付孤尊。
風聲烈烈吹秋骨,劍氣沉沉照暮痕。
願借孤光明道路,敢將熱血灑乾坤。」
詩成之際,亦有文氣落紙,顯化異象!
在他身後,一輪血紅斜陽自雲後透出光輝,照耀在一座破敗高台之上,一名戎衣書生披風而立,目光如炬,望盡千山暮雪,風吹戰旗獵獵。
其文氣中雜有殺伐鋒芒,壓得四下空氣一凝。
「好一個『劍氣沉沉照暮痕』,有膽有魄!」王宗靖脫口而出。
「這不像是尋常詩人之氣,倒像是儒將遺風。」沈明周長聲嘆道。
徐長纓眯著眼道:「一個傷春悲秋,一個劍膽琴心……了不起。
只是,這文氣流溢如此之多,既能顯現異象。
我怕薛向後發先至,也顯化異象。
到時不說橫壓二子,哪怕打個平手,結算總成績,二子也只能甘拜下風。」
王宗靖詭秘一笑,舉起右手,輕輕搖了搖。
徐長纓瞪圓了眼睛,觀察半晌,不覺有異。
還是沈明周扯了扯他衣袖,指了指半空中的漂浮的金色符籙。
徐長纓這才發現,金色符籙上流溢的文氣黯淡了不少。
霎時,他明白了。
敢情適才文陣沒有關死,文氣流溢頗多,正是王宗靖給沈南笙、樓長青開的口子。
而文氣顯化異象,等於是給沈南笙、樓長青二人的詩作加上了無與倫比的光環。
畢竟,能被文氣認可的,想拿低分都難。
此時,文氣大陣已然關閉。
外溢的文氣,比之先前,十不存一。
這等情況下,再想引動這殘餘文氣的難度,要比之前,大上十倍不止。
「事成矣。」
沈明周拱手道,「到底是王大人智謀深遠,後手深藏。」
徐長纓也低聲讚嘆,自愧弗如。
王宗靖拈鬚輕笑,自得不已。
「快看,薛向動了。」
沈明周低呼一聲。
但見薛向眉宇沉靜,眼神卻如深潭一般,藏著萬丈波瀾。
他提筆蘸墨,筆鋒侵紙。
眼見一行文字寫就,許多人牢牢盯死薛向。
王宗靖冷哼一聲,沈明周飛速扯動王宗靖衣袖,幾人抬頭,朝半空之上的金色符籙看去。
便見金色符籙上漂浮的淺淺文氣,劇烈漾動,卻掙不脫金色符籙的束縛。
王宗靖輕聲笑道,「任他再是才氣縱橫,也休想引動這些文氣。除非……」
「除非什麼?」
徐長纓皺眉,他不想聽到任何可能性。
王宗靖拈鬚道,「除非,他再出一篇文光沖霄的大作。」
「這不可能。」
沈明周鬆了口氣,「命題作詩,能出一篇金聲玉振級別的,就不得了了。」
徐長纓亦點頭道,「自古,七律便以格律嚴苛,鎖禁才思,遭許多詩家貶損。
遍數古今,能達到文光沖霄級別的七律,不過一掌之數。
王兄玩弄文陣開合這一手,端的是妙到毫巔。
到時判卷,薛向的大作,沒引動文氣,而沈南笙、樓長青的大作,皆引動文氣。
無論是誰,怕也不敢將薛向的大作,和沈南笙、樓長青的大作視作一檔。
如此,勝負已分。」
「嘶,嘶……」
「什麼動靜兒?「
「快看,金色符籙外流溢的文氣,再冒起電弧。」
有人驚呼。
刷的一下,徐長纓勃然變色。
王宗靖渾身冰涼,「這,這不可能,文陣禁鎖,文氣怎麼還被引動,他,他到底寫了什麼?」
「不好,文氣燃燒起來,文陣鎖不住了。」
剎那間,金色符籙被文氣引燃,焚燒起來。
嘩啦啦,大量或金或紫或黑或白或青的,彎曲的文氣,撲騰而下。
匯聚於一張張試卷上,霎時,異象迭起。
緊接著,所有異象瞬間消失,全部的文氣都朝薛向試卷匯聚。
便見他試卷震動,文氣顯化,遮天般的文字,閃耀當空。
所有人仰頭看去,便見他寫到: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薛向所抄,正是杜工部的《登高》。
他原來的世界,千古以來,詩家論七律,皆以此篇和崔顥的《黃鶴樓》為雙峰並峙。
文試最後一場,薛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便將此詩搬了出來。
他堅信,不管對方有什麼鬼蜮伎倆,在這首展現絕對實力、閃爍千年文運的大作面前,也得低頭認輸。
八句一成,全場文氣瞬間歸攏!
王宗靖一聲失語,臉色刷白,「這等詩文,這等詩文……其勢磅礴……」
徐長纓陡然起身,臉上已無一絲血色,「這首詩竟引動文氣反噬文陣,引得文脈天道低垂,太,太恐怖了。」
沈明周喃喃道,「此詩格律精嚴,法度森然,已達化境,便是先聖復生,也挑不出錯漏來。
更兼語言凝練精準,爐火純青;情景交融,渾然一體;意象雄渾闊大,意境沉鬱悲涼。
根本不似一個少年人筆觸,若不是引得文陣崩塌,帶得文脈天道低垂,我真要懷疑是不是抄襲之作。」
他話音未落,四散的文氣已盡數收攏,騰至虛空,一幅浩瀚雄圖陡然鋪陳開來:
蒼蒼雲嶺之間,一片孤台直插天宇;
台上老樹秋風,黃葉飄零,仿佛天地間只余這一處高處可登;
遠處江河如練,翻滾不息,驚濤裂岸,千里無涯;
天邊寒猿悲嘯,殘陽如血,一行白鳥掠過煙渚。
一名衣衫飄然的白袍書生,佇立孤台,滿眼蒼涼,仰首望天,形影孤單如鬼魅。
卻如一尊立於時空洪流中的豐碑,孤高、落寞、悲憤、壯烈……盡在其身!
沈南笙怔怔望著那金光輝耀的詩陣,唇角微顫,良久不能言。
樓長青緊握的筆在手心中斷成兩截,掌心竟被割出血痕,喃喃道,「……此詩,通天達地,誰能敵之?」
寧千軍臉色鐵青,目光森然,心中激烈掙扎,恨不能怒吼而出,卻被那磅礴異象震懾得一動不動,指尖微顫。
唯有凌雪衣緩緩合上眸子,輕聲道:「好一個『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凌某心服口服。」
「文光沖霄,又一首文光沖霄的大作啊。」
魏范激動地難以自已,望著窗外異象,在室內走來走去。
若不是考棚之內,大陣封鎖,此異象早已橫壓迦南郡,光耀萬里。
「不愧是前輩看重之人,竟有如此才思,弄不好,這明德洞玄之主的機緣,要著落在他身上。」
魏范喃喃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