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高(1/2)
第124章 高
三聲長鼓落定,音波震徹廣場,宛若暮鍾,沉而不散。
與此同時,各人的試卷化作一縷清光,瞬間沒入文籙戒中。
文籙戒內陣法自啟,識別每頁試卷上文氣停駐的流轉軌跡,不過眨眼之間,便已分判輕重。
薛向並不清楚文籙戒中那套「判分玄機」的具體運作機制,但初榜瞬間給出。
「初」之所以稱「初」,只是因尚需人工覆核,以防有士子譁眾取寵、借詩文激盪文氣之偏巧。
可誰都清楚,說是初榜,便是終榜。
所以當「薛向」二字赫然居首,後面那一個圓滿如鏡的「百分」映入所有人的眼帘時,整座石坪廣場,倏然寂靜,仿佛連風聲都收斂了呼吸。
所有目光,如潮水般朝薛向匯聚。
他坦然起身,環顧一周,躬身一拱手,既無狂喜,亦無驕矜。
那一瞬,天地仿佛只剩他的身影,孤然獨立於廣場之上,靜穆莊嚴。
薛向收回神念,心神沉入戒中,細觀榜單。
排在其下者,次第為:
沈南笙,九十五分。
樓長青,九十四分。
凌雪衣,九十分。
他雖於三人文章中「借」走了不少文氣,可他們本身文章崢嶸,底蘊豐厚,餘下的文氣依舊牢牢支撐其占據高位。
反倒是寧千軍,只得了八十二分。
此分一出,廣場遠角突地傳來一聲悶哼。
寧千軍臉色慘白,站立不穩,唇角發抖,雙眼猩紅得仿佛滲出血絲。他喉頭滾動,陡地怒吼一聲:
「我要……」
一道青影驀地掠至,是一名白須飄拂的老者,袖袍一展,恰似浮雲墜地。
那雙渾濁卻如鷹隼般冷厲的眼眸,死死盯住寧千軍。
「你要作甚?」
寧千軍張口,聲音顫抖,「我要……休息。」
「呵。」
那白鬍子監考冷冷一笑,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譏諷,「我還以為你要學薛向,要求覆核呢。
你猜,繼第一場之後,魏大人想不想『以儆效尤』?」
言罷,拂袖而去,仿佛從未停步。
寧千軍怔立原地,像被一柄鈍刀切斷了氣息,一時間臉青唇白,久久無言。
他雙手緊攥,氣得渾身發抖,背上被杖責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死死盯著戒面分數,喉頭堵著一口血,眼見諸位監考退走,他再也忍不住,忽地一跺腳,整個人騰空而起,直衝丙子號石坪。
風聲急掠之間,孟德、魏文道等人迅速趕到。
「姓薛的!」
寧千軍停在空中,厲喝如雷,「你當真要往死里得罪本公子?」
薛向不慌不忙,正襟一揖,聲氣清朗如玉石撞鐘:「寧兄此言,何出此言?」
「別踏馬裝蒜!」
寧千軍咬牙怒道,「沈兄、樓兄、凌雪衣,你敢說你奪他們文氣,為削弱競爭對手,還說得通。
為何要來禍禍老子?」
薛向目光澄澈,輕嘆一聲:「換你是我,若能褫奪文氣,你會不會對我下手?」
「會!」寧千軍咬牙切齒,毫不猶豫。
「那不就結了。」
這平平一句,卻如春雪初融,看似溫和,卻冷入骨髓。
寧千軍眼中幾欲噴火,怒極反笑:「你也配和我比?我是寧家嫡子,你是何人?
你當真準備好迎接整個寧家的怒火麼?」
他聲音沙啞,咄咄逼人,一字一頓。
薛向聞言,卻只是微笑,如春風掠柳,溫潤悠然:「寧家當真要與本屆迦南郡魁首為敵?」
他笑得悠然,眼神卻鋒如刀鋒。
寧千軍忽地神色僵硬,胸腔像是被壓住一塊巨石。
「郡試魁首」,這四個字,不是吹出來的虛名,它意味著上報州府、名列青史、學宮長老案前必覽。
這已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拿捏的存在了。
「年輕人,別太年輕。」
薛向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在輕描淡寫地碾過。
風起衣擺,長空無語,寧千軍一動不動,仿佛被當眾剝下最後一層尊嚴,僵立原地。
這個世界,並不只圍著最強者轉動。
薛向策論滿分帶來的震撼,很快便在眾人各自的悲喜中消散。
人群漸漸疏落,夕陽如洗,餘暉在廣場西側的青石階上鋪開一層薄金,光影在石面起伏,如溶金緩緩流動。
巨榕樹下,薛向盤膝而坐,背脊筆直,神色澄靜。
遠處,四道身影並肩而來。
魏文道年紀輕輕,卻已深得「裝逼如風,常伴其身」之真意——永遠負手而行。
儒衫雖未仔細整過,依舊透著一股清正溫文的書卷氣。
孟德仍是膀大腰圓,闊步如風,一邊走一邊啃著與薛向同款的豬油餅,油香隨風四散。
陸為民眉頭微蹙,像在反覆咀嚼一行未寫完的句子,惆悵在面上壓也壓不住。
周夢雨一襲墨青長袍,衣角被風托起,雙手插袖,唇畔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瞧瞧。」魏文道朗聲一笑,「薛兄你這回,真是殺瘋了。」
「我看寧千軍都要氣吐血了。」
「就是,痛快!瞧把那幫蔭生嚇得——」
幾人言笑嘈嘈,尾音散在樹影間。
薛向擺了擺手,淡淡道,「不說我了。孟德兄、為民兄、夢雨兄,三位怕是得再加把勁兒。」
第二場策論試,除了魏文道有八十七分外,其餘眾人分數都只在七十餘分,已逼近落榜邊緣。
孟德把最後一口豬油餅咽下,嘴角還亮著油星,咧嘴道,「預料之中,科舉考試,層層拔高,本就是優中選優;取中的名額又少,這個分數,我已經很滿意了。」
他忽地挺直胸膛,眼裡亮出一線光,「薛兄這一仗打得漂亮,倒讓我頗受啟發。
回去我也要『磨』上一磨——進衙門、歷世事。
到底不經風霜,寫不出入骨三分的文章。」
「說得好。」
陸為民接道,「我也這麼想,失敗不怕,怕的是不知回頭檢點,大不了明年再考。」
周夢雨聳聳肩,笑意更淡,「都看著我作甚?我來參考,原就為個體驗。
周某執掌《雲間消息》,在迦南郡也算數得著名流了,誰見我不高看一眼?
這科考之路,能再往上爬一階,自是好事;
爬不動,我就歇歇,養足精神再上。
我不急。」
「周兄這份心境,全場堪稱第一。」
薛向豎起拇指,笑道,「不過,失望的話別說早了。
還有最後一場試帖詩,諸君未必不能奇峰突起。」
「正是。」
魏文道神色一斂,鄭重道,「終究還要全力以赴。
即便不中,只要名次好看些,將來求仕、入公衙,也能多得幾分籌碼。
諸君,仍當努力。」
…………
夜色漸沉,繁星隱沒於雲幕。
薛向回到號舍,一筒清水入口,隨手取出一塊豬油餅,慢慢咀嚼那塊已冷卻的豬油餅。
水足餅飽,疲憊卻如潮水湧來,他躺上石床,沉入夢鄉。
棚外的夜風掠過院牆,捲起幾片紙屑。
考棚中,依舊燈火未歇。
點點光暈從各個號舍縫隙間透出,映出伏案苦讀的身影,或低頭默寫舊卷,或輕聲背誦舊日詩章。
而在監考廳西廂,一間密閉暗室,被推開。
王宗靖身披灰裘,闊步而入。
室內兩人,已等候多時。
昏黃的燭火微微跳動,映出沈明周的面孔,細長而削瘦,眉間倦意未散。
他斜倚椅背,手指慢慢轉動一支幹筆,似在驅趕心頭的煩躁。
一旁,徐長纓則正襟危坐,神色沉靜如石。
王宗靖眼神沉定,開門見山,「薛向兩場總分,穩居首位。
若再拿一場高分,他便要以魁首之名,拿下文試魁首。」
聞言,徐長纓眉梢微挑,卻並未言語。
沈明周「啪」地將筆擱在案上,嘆息一聲,道,「那可是文氣大陣下判出的滿分,我們還能說什麼?」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
他本無意深陷此局,如今卻已進退維谷。
郡考一旦落幕,滄瀾學宮豈會輕饒於他?
他只能指望王宗靖將他拖出這潭渾水。
此刻雖百般不願,卻也只能隨之浮沉。
王宗靖負手踱步,沉吟半圈,停步道:「薛向若成魁首,修行試中便能占盡天時地利。
將來再奪修行試魁首,郡考稱雄,我有何面目復見州伯?」
他語氣雖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徐長纓仍未出聲,眼中卻多了幾分銳意。
他在等待,等待王宗靖放出底牌。
王宗靖似是察覺,目光掃過他,道,「前事雖未成,但徐兄出力在前,我許下的承諾,自然依舊作數。」
徐長纓緩緩吸了口氣,起身微躬,拱手一禮,「謝過王兄。」
王宗靖擺手示意,道,「如今文試只剩最後一場,成敗在此一舉。
二位若有妙策,不妨直言。
若叫薛向再拔頭籌,我在州伯面前失了顏面,又如何為二位運作?」
沈明周低聲道:「只剩最後一場試帖詩,此試三十分,怕是無力回天。」
王宗靖微微一笑,道,「州伯早有籌謀,當初與滄瀾學宮合議出題之時,便將第三場的出題權與評分權,一併要了過來。
如今,這兩樣權柄,全在我手。」
沈、徐二人聞言,神色皆變。
「若如此,尚有一線翻盤之機。」
徐長纓終於開口。
王宗靖瞥他一眼,「你是學宮老人,監考經驗無數,有何主張但說無妨?」
「最後一場,改回號舍考。」
徐長纓平靜答道。
王宗靖眉頭一挑,道,「這恐怕不行,考場早已定下,為石坪廣場,不能強行更改」
沈明周沉聲接口,「我明白徐大人的意思。
廣場布設有文氣大陣,若薛向在其中揮筆,必然引動文氣異象,旁人再難爭鋒。」
徐長纓點頭,「正是。
不可再依文氣落紙為據,必須由閱卷官親自改卷。
如此一來,個人傾向便可生效。
即使薛向做出妙詩,若評卷官不喜其文風,也未必能給高分。」
王宗靖沉吟道,「此事簡單。雖仍在石坪應試,但文氣大陣可閉。」
沈明周皺眉,「文氣大陣是依託迦南郡文脈而成,欲徹底關閉,恐非一時半刻能成。」
王宗靖冷然一笑,「短時間內是無法閉死,但飄落於外的殘餘文氣,未必不能再作文章。」
「是何文章。」
「容我賣個關子。」
徐長纓點點頭,站起身來,背手緩行幾步,道:「評分辦法,也可做做文章。
三十分,可分六檔,每檔五分。
我算過了,算上薛向的加分,他現在的總成績,領先沈南笙、樓長青不過三四分。
只需他落第二檔,其餘二人列入第一檔,便可後來居上。」
王宗靖一聽,大喜過望。
沈明周亦笑,掌掌作響,「好一個分檔之策!
若薛向答卷有一絲平仄不對、對仗失衡,便有理由將他劃入次檔。」
「這正是我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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